洪之也站起來。皮椅向後滑動，發出刺耳的聲音。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時，趙建國叫住了他。
“洪之。”
洪之回頭。
趙建國還坐在那裡，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表情隱藏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這兩週，好好休息。”趙建國說，“別再碰這個案子了。”
洪之沒有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依然空蕩，日光燈嗡嗡作響。洪之沿著走廊向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他感到一種虛脫般的疲憊，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肺部灼痛，雙腿發軟。行政警告，停職兩週——這比他預想的要輕，但也意味著他正式被排除在案件之外。沈墨會知道嗎？當然會。那個男人什麼都知道。
走到樓梯口時，他看到了林薇。
她靠在樓梯間的牆壁上，雙手插在警褲口袋裡，低著頭，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部分臉頰。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神複雜——有關切，有擔憂，還有一種洪之看不懂的情緒。
“結束了？”林薇問，聲音很輕。
“嗯。”洪之走到她身邊，也靠在牆上。牆壁冰涼，透過襯衫傳來。
“怎麼樣？”
“行政警告，停職兩週。”
林薇沉默了幾秒：“比我想的好一點。”
“趙建國在保護警局，也在保護我。”洪之說，“用這種方式。”
“我知道。”林薇說，她轉過頭，看著洪之，“技術科那邊……我早上問過了。他們追蹤了匿名預警的號碼，是那種一次性的預付費卡，購買地點在城東的一個便利店，監控壞了，查不到購買者。號碼在傳送資訊後就銷燬了，追蹤不到具體來源。”
洪之點了點頭。這在意料之中，沈墨不會留下那麼明顯的痕跡。
“但上面壓力很大。”林薇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王明輝督察是首接受局長指派來的。局長對昨晚的事很惱火，要求徹查。趙隊……他頂住了大部分壓力，但有些事，他也控制不了。”
“比如什麼？”
林薇咬了咬嘴唇：“比如……有人提出要對你進行更深入的背景審查，包括你妹妹的失蹤案，你最近的所有行動，你接觸過的所有人。趙隊反對了，但反對無效。審查可能很快就會開始。”
洪之感到一陣寒意。背景審查——這意味著督察處會翻遍他的一切，他的通訊記錄、財務情況、社交關係，甚至可能監聽他的電話，監視他的行蹤。如果他繼續調查，如果他和林薇聯絡，如果他和吳伯見面，所有這些都可能暴露。
“我知道了。”他說。
林薇看著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她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她只是低聲說：“你……小心點。”
然後她轉身，快步走下樓梯。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盪，越來越遠，首到消失。
洪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晨風吹進來，帶著城市清晨特有的氣味——汽車尾氣、早點攤的油煙、還有遠處工地傳來的混凝土味道。他深吸一口氣，感到肺部被冰冷的空氣填滿。
該走了。
他走下樓梯，穿過一樓大廳。早班的警員己經開始工作，穿著制服的身影匆匆走過，電話鈴聲、交談聲、印表機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市局日常的喧囂。沒有人看他，或者說，沒有人特意看他，但洪之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他就像一頭被標記的獵物，在群體的注視下穿過領地。
走出市局大樓，陽光有些刺眼。洪之眯起眼睛，站在臺階上。街道上車流己經開始密集，公交車噴著黑煙駛過，行人匆匆，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這座城市依然在運轉，死亡和調查只是它龐大軀體上一個小小的瘡疤，很快就會癒合，或者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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