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盯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小心陷阱，別信任何人。——夜鶯”。傳送時間是一分鐘前，號碼是一串亂碼般的數字，無法回撥。他抬起頭，看向眼前光潔如鏡的玻璃旋轉門，門內是寬敞明亮、鋪著大理石地磚的會議中心大廳，穿著正裝的人們在其中穿梭、寒暄。空氣裡隱約傳來輕柔的背景音樂和人們的低語聲。他深吸一口氣，拇指劃過螢幕，刪除了簡訊，然後將手機調至靜音模式，塞回西裝內袋。紐扣錄音筆的開關在布料下硌著胸口，腕錶上的定位指示燈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他整理了一下領口，臉上浮現出職業性的、略帶疏離的平靜表情，然後邁開腳步，踏進了緩緩轉動的玻璃門。冷氣混合著香薰的氣息撲面而來，遠處簽到處的工作人員抬起頭，朝他露出了標準的微笑。
旋轉門將室外的悶熱徹底隔絕。大廳的空調溫度很低，洪之裸露的脖頸能感覺到明顯的涼意。地面是光可鑑人的米白色大理石，倒映著頭頂巨大的水晶吊燈和來來往往的人影。空氣裡除了香薰，還有淡淡的咖啡味和紙張油墨的氣味。左側牆面上，“生命樹製藥——前沿神經科學與心理學交叉論壇”的金屬字樣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右側是簽到臺，鋪著深藍色桌布，三名工作人員正在忙碌。
洪之走向簽到臺。
“您好，請出示邀請函。”一位年輕女工作人員微笑著說。
洪之從西裝內袋取出沈墨寄來的那張燙金邀請函。女工作人員接過，用掃描槍掃了一下條形碼，電腦螢幕亮起資訊。她抬頭看了洪之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然後迅速恢復笑容：“洪之法醫，歡迎。您的座位在A區第三排七號。這是您的會議資料和胸牌。”
她遞過來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和一個印著“嘉賓”字樣的胸牌。洪之接過，將胸牌別在西裝左襟。資料夾很厚，封面是“生命樹”的logo——一棵抽象的、根系與枝葉同樣繁茂的樹。他翻開第一頁，是會議議程。下午兩點到兩點半是開幕式，兩點半到西點是三場學術報告，西點到西點半茶歇，西點半到五點半是壓軸演講——“記憶重構與司法證據的可靠性”，主講人：沈墨教授。
洪之合上資料夾。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大廳。
然後，他看到了沈墨。
就在簽到臺斜前方大約十五米處，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沈墨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淺藍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顯得隨意而儒雅。他正與三位學者模樣的人交談，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不時點頭，手勢優雅。午後的光線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窗外，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壓下來。
似乎是感應到了洪之的目光，沈墨忽然轉過頭。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沈墨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加溫和了些。他朝洪之微微頷首，像是熟人之間的致意，然後便轉回頭，繼續與那幾位學者交談。但那一瞬間，洪之捕捉到了他眼神深處的東西——那不是簡單的打招呼，而是一種確認，一種“你果然來了”的意味，甚至帶著一絲……欣賞？
洪之移開視線，心臟在胸腔裡平穩地跳動，但指尖有些發涼。他走向大廳一側的休息區，在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翻開會議資料，假裝閱讀。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定著沈墨的方向。
沈墨又交談了幾分鐘，然後與那幾位學者握手告別，朝洪之這邊走來。
洪之沒有抬頭，手指翻過一頁紙，上面印著複雜的腦區示意圖。
腳步聲停在沙發旁。
“洪法醫，很準時。”沈墨的聲音響起，溫和，清晰，帶著學者特有的那種從容不迫的語調。
洪之抬起頭，合上資料夾，站起身：“沈教授。”
兩人握手。沈墨的手乾燥，溫暖，力度適中。洪之的手則有些涼。
“能邀請到市局的法醫專家來參加我們這個偏學術的會議，是我們的榮幸。”沈墨微笑著說，目光落在洪之臉上，像是在仔細端詳，“路上還順利嗎？”
“順利。”洪之說，聲音平靜。
“那就好。”沈墨點點頭，目光掃過洪之的西裝，“今天的議程可能有些枯燥，前半部分都是基礎研究彙報。不過我相信，壓軸部分你會感興趣的。”他的笑容加深了些，“關於記憶，關於創傷，關於……人在極端壓力下認知系統可能產生的‘異常’。”
洪之迎著他的目光：“我很期待。”
“那就好。”沈墨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骼深處，“茶歇的時候，我們可以單獨聊聊。我有些……專業問題，想向你請教。”
“隨時恭候。”洪之說。
沈墨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自然得像長輩對晚輩：“先入座吧，開幕式快開始了。A區視野很好。”說完，他轉身朝主席臺方向走去，步履從容。
洪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肩胛處被拍過的地方，殘留著一種微妙的觸感。不是壓迫，不是威脅，而是一種……標記。彷彿沈墨在他身上留下了一個無形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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