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的手指在手機冰涼的塑膠外殼上摩挲，汗漬留下黏膩的指印。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辦公室緊閉的實木門，彷彿那門外己經站滿了索命的人。他跌跌撞撞地撲到辦公桌後，顫抖著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面除了檔案，還有一個不起眼的鐵盒。他開啟鐵盒，裡面是幾本不同名字的護照、幾疊不同幣種的現金、還有一把小巧的、烏黑的手槍。金屬的冰冷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帶著死亡的重量。他把手槍抓在手裡，握得指節發白，然後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抓起了那幾本護照。窗外的城市依舊車水馬龍，陽光燦爛，但他的世界，己經只剩下抽屜裡這片狹小的、裝滿逃亡工具的陰影。
他盯著護照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他，又不是他。那些經過微調的五官，那些刻意改變的髮型和表情，像一個個等待被啟用的假身份。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簽證頁上蓋著幾個東南亞國家的入境章，都是過去兩年裡，他藉著“商務考察”名義悄悄辦理的。那時候，他以為這只是沈墨博士提供的“額外保障”，一種彰顯合作深度的象徵。現在他才明白，那是一條早就鋪好的退路——或者說，是一條早就標記好的、通往某個特定方向的單行道。
電話又響了。
不是那部諾基亞，是他放在辦公桌上的蘋果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一個沒有儲存的本地號碼。
王明遠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他盯著那閃爍的螢幕，呼吸急促。接，還是不接？如果是沈墨那邊的人，他該說什麼？如果是“生命樹”那邊的人呢？蘇晚晴那篇報道像一顆炸彈，不僅炸掉了《新海都市報》的公信力，更把“生命樹”製藥首接推到了輿論和監管的火爐上。今天早上的股市開盤，“生命樹”的股價首接跌停，市值蒸發超過二十個億。董事會緊急會議，公關危機部門全員加班，法務團隊開始準備應對可能的調查和訴訟。
而這一切，追根溯源，都和他王明遠有關——是他之前那些煽動性報道，把洪之塑造成了偏執狂，把公眾的注意力引向了錯誤的方向；也是他，在收到沈墨那邊提供的“材料”後，沒有深究其真實性，就迫不及待地用來攻擊洪之。現在，洪之那邊的人用一篇更紮實、更致命的報道反擊了回來，而“生命樹”成了最顯眼的靶子。
手機還在響。
王明遠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指劃開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沒說話。
“王總編。”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焦躁和怒意，“我是‘生命樹’新海分部公關部的李銳。我們劉總讓我問您，現在這個局面，您打算怎麼收場？”
王明遠的喉嚨發乾：“李……李經理，這件事我也很意外，蘇晚晴那篇報道……”
“意外？”李銳的聲音陡然拔高，“王明遠！我們‘生命樹’每年投給你們報社的廣告費是多少？我們劉總私下跟你喝過多少次酒？你拍著胸脯保證過什麼？你說輿論導向絕對沒問題！你說洪之那個法醫很快就會被搞臭！現在呢？現在全網的矛頭都對準了我們！證監會己經發函要求我們說明情況！藥監局的人下午就要來！”
“我……我可以發聲明，說蘇晚晴的報道有失偏頗，說那些資料……”
“省省吧！”李銳粗暴地打斷他，“你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這邊的‘工作失誤’，我們和‘鐘擺’資本那邊的一個關鍵融資專案，黃了！黃了！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王明遠感到一陣眩暈。“鐘擺”資本——那個神秘的投資基金，他隱約知道，那是沈墨博士背後更重要的金主之一，也是“生命樹”某些“特殊研發專案”的主要資助方。
“劉總讓我轉告你，”李銳的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生命樹’會啟動內部審查，徹查所有與外部機構——特別是與你們報社，以及透過你們報社介紹的那些‘合作方’——的資金往來和專案合作。如果發現任何違規，或者任何可能損害公司利益的行為，‘生命樹’會毫不猶豫地切割，並追究相關人員的法律責任。你好自為之。”
電話結束通話了。
王明遠握著手機，呆呆地站著。切割。追究法律責任。好自為之。
窗外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疼。他忽然想起沈墨博士那張總是帶著溫和微笑的臉，想起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面、深邃得讓人看不清情緒的眼睛。沈墨博士說過，這是一場“偉大的實驗”，一場關於城市、關於人性、關於罪與罰的“社會心理學觀測”。他說過，王明遠是“重要的觀察視窗”和“資訊放大器”。他說過，只要按照他的指示去做，王明遠不僅能得到源源不斷的“獨家猛料”，還能得到“絕對的保護”。
保護？
王明遠低頭看著手裡那本護照，又看了看抽屜裡的手槍。
這就是“保護”嗎？一本假護照，一把槍，和一個隨時可能被拋棄、被切割、被追究的下場？
他忽然感到一陣噁心，胃裡翻江倒海。他衝到辦公室附帶的衛生間，對著馬桶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和膽汁灼燒著喉嚨。他開啟水龍頭，用冰涼的水潑在臉上，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慘白、眼窩深陷、頭髮凌亂的男人。
這個人是誰？
是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在新聞界呼風喚雨的總編王明遠嗎？
還是隻是一枚……即將被丟棄的棋子？
***
同一時間，城西那間昏暗的出租屋裡。
洪之關掉了筆記型電腦上關於“生命樹”股價暴跌和輿論沸騰的新聞頁面。房間裡只有散熱風扇低沉的嗡鳴，還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聲。空氣裡瀰漫著灰塵、舊傢俱木頭和速食食品包裝袋混合的沉悶氣味。他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抵著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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