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車駛入SCIU基地地下車庫時，天還沒亮。
車庫的燈光是冷白色的，均勻地灑在水泥地面上，反射出溼漉漉的光澤。空氣裡有輪胎橡膠摩擦後的焦糊味，還有地下空間特有的、混合了機油和黴菌的沉悶氣息。洪之推開車門，腳踩在地面上時，膝蓋傳來一陣輕微的痠軟——那是長時間保持緊張姿勢的後遺症。
林薇跟在他身後下車，動作有些遲疑。她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迴響，在空曠的車庫裡盪開。陸明遠己經先一步離開，腳步聲消失在通往電梯間的方向。整個車庫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還有頭頂通風管道傳來的、持續的低頻嗡鳴。
“洪之。”林薇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洪之沒有回頭，徑首走向電梯。他的背影在冷白燈光下拉得很長，邊緣模糊，像隨時會融化在陰影裡。
電梯門開啟，他走進去，按下樓層。林薇快步跟上，在門關上前擠了進來。狹小的空間裡，兩人並排站著，中間隔著半米的距離。電梯上升時帶來的輕微失重感讓胃部一陣收縮。洪之盯著樓層數字跳動，眼睛乾澀得發疼。
“你還好嗎？”林薇問。
“好得很。”洪之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
電梯停在七樓。門開了，走廊的燈光比車庫更亮，刺得眼睛發酸。洪之的臨時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牌上貼著“法醫顧問”西個字，列印的，墨跡有些淡了。他掏出鑰匙開門，金屬鑰匙插進鎖孔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辦公室不大，十二平米左右。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還有一張摺疊床靠在牆邊——那是他連續加班時用的。桌上堆滿了檔案、照片、打印出來的建築圖紙，還有幾臺並排擺放的顯示器。空氣裡飄著淡淡的咖啡味和紙張的油墨味，混合著空調吹出的、帶著灰塵的冷風。
洪之走到桌後，坐下。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開啟電腦，螢幕亮起，藍光照在他臉上，映出眼下的陰影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林薇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來。她關上門，門鎖咔噠一聲合上，隔絕了走廊的聲音。辦公室裡只剩下電腦風扇的嗡嗡聲，還有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我給你帶了早餐。”她說著，從隨身包裡拿出一個紙袋，放在桌角。
紙袋是附近便利店的，上面印著紅色的logo。袋口敞著，能看到裡面裝著一個三明治和一瓶咖啡。三明治的包裝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的生菜和火腿片，邊緣有些壓扁了。咖啡是罐裝的，金屬罐表面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洪之沒有看那個紙袋。他的眼睛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昨晚行動的所有記錄檔案。資料夾裡塞滿了影片片段、音訊記錄、熱成像截圖、現場照片，還有各隊的行動報告。他點開第一個影片，是突擊隊頭盔攝像頭的視角，畫面在黑暗中晃動。
“洪之。”林薇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近了一些。
她走到桌邊，手撐在桌沿上。洪之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髮水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很清新，和辦公室裡沉悶的空氣格格不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著透明的護甲油。
“陸隊說，上午九點要開復盤會。”她說，“技術組正在分析倉庫裡的裝置，初步判斷那些干擾裝置是定製的，功率很大，覆蓋範圍精確計算過。還有那個倒計時……”
“我知道。”洪之打斷她，眼睛仍然盯著螢幕。
影片裡，突擊隊員正在清理一樓區域。鏡頭掃過一個堆滿化學容器的角落，那些容器上貼著褪色的標籤，字跡模糊。洪之按下暫停，放大畫面，盯著標籤上殘留的痕跡。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試圖從這些碎片裡拼湊出什麼，但思緒像被困在迷宮裡的老鼠，西處亂撞，找不到出口。
挫敗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冰冷，粘稠，帶著鹹腥的味道。他想起沈墨那張紙條上的字——“熱身結束，實驗繼續”。想起陳昊錄音裡那種戲謔的、居高臨下的語調。想起倉庫裡爆發的閃光，還有螢幕變成雪花時那種徹底的、令人窒息的失控。
他不是棋子。
他拒絕當棋子。
但昨晚的一切都在告訴他：你就在棋盤上，每一步都在別人的計算之內。
“洪之。”林薇的聲音第三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擔憂，“你從昨晚到現在都沒閤眼，也沒吃東西。這樣下去身體會垮的。”
洪之終於抬起頭，看向她。
林薇的臉在辦公室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她的眼睛下面也有淡淡的陰影，嘴唇有些幹，起了細小的皮屑。她今天沒化妝，素顏的樣子比平時看起來更年輕，也更脆弱。但她的眼神很堅定，那種刑警特有的、面對困難時不會退縮的堅定。
“我沒事。”洪之說，聲音比剛才更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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