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指揮點設在郊區派出所二樓的一間會議室裡。
洪之和趙建國走進房間時，牆上的時鐘指向清晨五點西十五分。窗外，天色己經從深藍轉為灰白，但晨霧依然濃重，遠處的農田和樹林都隱沒在乳白色的霧氣中，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會議室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紙張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那是派出所特有的味道，混雜著焦慮、疲憊和某種制度化的冰冷。
趙建國脫下外套，隨手扔在椅子上。他的動作很重，外套在椅背上滑了一下，差點掉到地上。他沒有去撿，只是走到窗邊，盯著外面看了幾秒，然後轉身，拿起桌上的座機電話。
“技術科，我是趙建國。拘留點所有監控調出來沒有？……好，發到我郵箱。還有人員進出記錄，從昨天下午陳昊關進去開始，到剛才出事為止，所有記錄，包括看守、送飯的、清潔工，哪怕只是路過門口的人，全部列出來。”
他結束通話電話，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小劉，帶兩個人去拘留點廚房，把昨天到今天所有給陳昊送過的食物、飲水，包括餐具，全部封存送檢。對，現在就去。還有，陳昊穿過的衣服，拘留室裡的所有物品，床單被褥，一樣別漏。”
電話那頭傳來模糊的應答聲。
趙建國放下聽筒，揉了揉太陽穴。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下巴上的胡茬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顯。這個一向注重儀容的副隊長，此刻看起來像是熬了三天三夜。
洪之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沒有動。
他面前攤開著證物袋，陳昊的那塊黑色手錶躺在透明塑膠裡，錶盤上的指標停在凌晨三點五十分——那是接收器警報響起的時間，也是陳昊生命終結的時刻。手錶旁邊，是那張從現場帶回來的紙條，上面用列印字型寫著：“實驗進入第二階段：觀測者的抉擇”。
會議室裡很安靜。
只有趙建國敲擊筆記型電腦鍵盤的聲音，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那是早起的麻雀，在霧中尋找食物。
洪之盯著紙條上的字。
觀測者的抉擇。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證物袋的邊緣，塑膠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指尖能感覺到塑膠的冰涼，還有下面手錶金屬錶帶的堅硬觸感。他的視線從“觀測者”三個字移到“抉擇”，再移回來，反覆迴圈。
沈墨在逼他做出選擇。
但選擇什麼？
陳昊死了。這個他們費盡周折才抓到的“淨罪會”執行者，這個可能掌握著沈墨身份和“鐘擺”技術細節的關鍵證人，在警方的嚴密看守下，以一種近乎儀式的方式死去。氰化物中毒，嘴角凝固著微笑，現場留下鐘形圖案和這張紙條。
線索似乎斷了。
但沈墨留下了“第二階段”的提示。
洪之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沈墨那篇發表在學術期刊上的文章——《極端情境下的道德選擇與表演性贖罪》。他記得裡面的段落，記得那些冷靜到殘酷的分析：
“當個體面對無法挽回的損失時，常會發展出一種‘救世主情結’——透過過度介入他人的苦難，透過扮演拯救者的角色，來緩解自身的愧疚感。這種介入往往帶有表演性質，其真實目的並非拯救他人，而是完成自我救贖的儀式。”
表演性贖罪。
洪之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
沈墨在看著他。透過陳昊的死，透過這張紙條，透過這個精心設計的“第二階段”開幕儀式。沈墨在觀察，洪之會如何反應？是會憤怒，會挫敗，會急於尋找新的線索，會表現出那種“救世主情結”驅動的、近乎偏執的追查？
還是會……做出別的選擇？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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