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放下筆，轉身看向窗外完全亮起的城市。陽光刺眼，車流如織，一切如常。但在這如常的表象下，是十五年前福利院裡那些孩子被記錄下的“欣快性微笑”，是羅永康可能正在某個黑暗角落裡流淌的鮮血，是沈墨在廢墟中等待的“迴歸儀式”。林薇遞給他一杯熱水，他沒接，只是盯著螢幕上那些殘缺的檔案掃描件。CP-03、CP-07、CP-12……這些程式碼背後，是一個個真實的孩子。而小雨……他不敢往下想。頭痛毫無徵兆地襲來，像一根燒紅的鐵釘楔入太陽穴。他扶住桌沿，眼前閃過一片模糊的色塊——似乎是蠟筆塗抹的鮮豔顏色，還有孩子咯咯的笑聲，很遙遠，又很近。
“洪之？”林薇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傳來。
他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但頭痛沒有緩解，反而像潮水般一波波湧來，帶著一種陌生的、不屬於他的感知碎片。這不是回溯——至少不是他熟悉的那種完整的第一視角體驗。這些碎片更破碎，更混亂，像是被撕碎的畫片，強行塞進他的意識裡。
他閉上眼睛，試圖抵抗。
但碎片還是湧了進來。
***
**第一個碎片：顏色。**
蠟筆的觸感。粗糙的紙面。手指用力按壓，蠟筆折斷的聲音很清脆。紅色，大片的紅色，塗滿了整張紙的角落。然後是黃色，一圈一圈地畫，畫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太陽在笑。嘴角向上翹起，畫得很用力，蠟筆的黃色碎屑沾在手指上。有人在旁邊看著。視線很低，是孩子的視角。光線從側面照過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影子在晃動。
空氣裡有灰塵的味道，還有消毒水的刺鼻氣味。遠處傳來其他孩子的哭聲，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
手指繼續塗畫。這次是藍色，畫在紅色旁邊。藍色變成扭曲的線條，一圈套著一圈，像……像鐘錶的指標，但指標是彎曲的，纏繞在一起。畫得很專注。旁邊那個人沒有說話，但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一種溫和的、令人不安的注視。
**第二個碎片：聲音。**
“……畫得很好。”
男人的聲音。年輕，溫和，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節奏，像在哄孩子。但洪之能聽出那聲音底下某種堅硬的東西。是沈墨。更年輕，但毫無疑問是沈墨。
“你看，太陽在笑。”聲音繼續說，“它為什麼笑呢？”
孩子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不確定：“因為……因為天晴了？”
“不完全是。”沈墨的聲音裡有一絲笑意，“它笑，是因為它看到了有趣的事情。痛苦的事情，悲傷的事情，在它看來，都很有趣。因為它高高在上，它看著一切發生，但它不會疼。”
蠟筆在紙上摩擦的聲音。
“你疼嗎？”沈墨問。
沉默。孩子的手指停住了。
“有時候會。”聲音很小。
“記住，”沈墨的聲音更近了，像是蹲了下來，平視著孩子，“痛苦不是你的錯，是世界的錯。這個世界病了，它把痛苦隨機地分給一些人，把快樂分給另一些人。這不公平，對不對？”
孩子沒有回答。
“但我們可以讓它變得公平一點。”沈墨的聲音像催眠，“我們可以選擇不疼。我們可以選擇……微笑。微笑可以是一種武器，讓別人不知道你疼。微笑也可以是一種解脫，當你真的相信一切都沒什麼大不了的時候，你就真的不疼了。”
“怎麼……相信？”
“練習。”沈墨說，“就像畫畫一樣。每天對著鏡子練習微笑，首到你的臉記住那個表情。然後，當痛苦來的時候，你的臉會先笑，你的心就會跟著相信，這沒什麼。”
碎片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恐懼——對這個大人，對這些話的本能恐懼。依賴——在這個昏暗的、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地方，這個溫和說話的人是唯一關注“我”的人。還有一絲扭曲的認同——他說得好像有道理，如果笑能讓我不疼……
**第三個碎片：觸感。**
一隻手放在頭頂。很大，很溫暖，但手指的力度有些重，按在頭骨上。那隻手輕輕揉了揉孩子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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