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痕帶來的寒意尚未消散，通道卻變得更加難行。前方出現一段明顯低矮的管道，必須完全匍匐才能透過。磚頂不斷滲下冰冷的水滴，落在脖頸和頭盔上，激起一陣陣戰慄。空氣愈發渾濁，防毒面具的濾罐發出輕微的嘶嘶聲，氧氣檢測儀上的讀數緩慢下降。趙建國率先趴下，肘膝並用，擠進那黑暗的管口。洪之緊隨其後，泥土和汙水立刻浸透了胸腹處的衣物，刺骨的冰涼透過面料傳來。就在他全身沒入管道的瞬間，一陣尖銳的、彷彿要撕裂顱骨的劇痛毫無徵兆地襲來。
那不是普通的頭痛。
洪之的視野瞬間扭曲，眼前不再是戰術手電照亮的那片狹窄、潮溼、佈滿泥濘的磚壁。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氣味、觸感像決堤的洪水般衝進他的意識。沒有完整的場景，沒有清晰的邏輯，只有混亂的碎片——
**冰冷的水泥地面，粗糙的顆粒硌著稚嫩的膝蓋。**
**鐵鏽的味道，濃烈得讓人作嘔。**
**遠處傳來模糊的、斷斷續續的鋼琴聲，走調，詭異。**
**一個溫和的男聲在說話，聲音很近，幾乎貼著耳朵：“……時間是最公正的法官，它會記錄一切……”**
**小女孩壓抑的、細弱的抽泣，像受傷的小動物。**
**然後是笑聲，不是歡快的，而是一種空洞的、帶著迴音的輕笑。**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只有一隻眼睛在黑暗中睜開，瞳孔裡倒映著一個扭曲的鐘面。**
**紙張撕裂的聲音。**
**某種液體滴落的“嘀嗒”聲，緩慢，規律，像心跳，又像……倒計時。**
**“哥哥……”** 一個遙遠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喚，帶著哭腔，**“哥哥……我怕……”**
洪之的身體猛地一僵，整個人像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趴在泥水裡動彈不得。防毒面具下的臉瞬間失去血色，冷汗從額角、鬢邊瘋狂滲出，與冰冷的泥水混在一起。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面具內壁迅速蒙上一層白霧。耳鳴聲尖銳得幾乎要刺穿耳膜，蓋過了現實中通道里的一切聲音——趙建國爬行的摩擦聲、隊員粗重的呼吸聲、水滴落下的滴答聲。
“洪法醫？”身後傳來特警隊員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洪之沒有回應。他的手指深深摳進身下的泥濘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些碎片化的感知還在持續衝擊著他，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反覆刺穿著他的神經。他分不清哪些是“死亡回溯”帶來的死者記憶，哪些是這片空間本身殘留的“迴響”，又或者……哪些是他自己內心深處，關於妹妹小雨失蹤那天的、被壓抑到極致的痛苦記憶，在此刻被這個充滿罪惡痕跡的環境徹底引爆。
沈墨的聲音碎片尤其清晰，那種溫和的、帶著學術探討般冷靜的語調，此刻聽起來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毛骨悚然。他彷彿就站在洪之的意識邊緣，輕聲細語地解說著什麼，關於時間，關於記憶，關於痛苦的價值。
“洪之！”趙建國己經爬過了那段最矮的管道，在前方一個稍顯開闊的拐角處站起身，回頭發現洪之沒有跟上。戰術手電的光束掃回來，落在洪之僵臥不動的身體上。
洪之的視野裡，現實與幻覺的碎片還在瘋狂交織。他看見磚牆上那些孩童的刻痕在發光，鐘錶的指標開始逆向旋轉，笑臉的嘴角咧得越來越大，幾乎要裂開到耳根。他聽見更多重疊的囈語，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訴說著恐懼、孤獨、被遺棄的絕望。這些聲音匯聚成一股冰冷的洪流，沖刷著他意識的堤壩。
“扶他起來！”趙建國低喝。
洪之身後的兩名特警隊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用力將他從泥水裡拖起來。洪之的雙腿發軟，幾乎無法站立，全靠兩人的支撐。他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防毒面具下傳來壓抑的、痛苦的喘息聲。
“怎麼回事？受傷了？”趙建國快步走回來，戰術燈的光束仔細掃過洪之全身，檢查是否有外傷或觸發了什麼機關。
洪之艱難地搖了搖頭，抬起一隻手，示意自己沒事。但這個動作做得極其勉強。他試圖開口說話，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是……是這裡……”他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透過面具，模糊而顫抖，“這個空間……不對勁……”
趙建國眼神一凜。他當然知道洪之的“回溯”能力，也知道這種能力帶來的負擔。但眼前洪之的狀態，顯然超出了普通的頭痛或記憶閃回。他的眼神渙散，瞳孔在戰術燈的照射下收縮得極快，額頭的冷汗在燈光下反射著細密的光。
“能堅持嗎？”趙建國沒有追問細節，時間不允許。他盯著洪之的眼睛，語氣嚴肅而首接，“如果不行，我讓人送你回去。”
回去？
洪之的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隨即被更強烈的抗拒淹沒。回去？回到哪裡？回到那個被輿論圍攻、被同僚猜疑、被無盡悔恨折磨的地面？回到那個妹妹失蹤後，他再也沒有真正“回去”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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