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炷香功夫，午門前原本還站著的那片白色人堆，稀稀拉拉跪倒了大半。
跪著的人排成歪歪扭扭的幾排，腦袋低著，手伸向太監手裡的詔書。
還站著的，不到二三十個人。
這二三十個人的穿著和跪下去的那些不一樣。錦衣華服，繡工精緻細密，腰間掛著玉佩。
陳秉文站在這些人中間，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他知道皇帝這一手釜底抽薪，徹底將風向逆轉了。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人，有些人他認識，前天晚上還在一起喝酒，罵皇帝、罵新政、罵格物學院，罵得義憤填膺，酒杯摔了三個。
如今這些人彎著腰，跪在地上，雙手舉到頭頂，等著領一紙詔書和一個七品的位子。
一個胖學子從陳秉文身邊經過，低著頭，腳步很快，眼睛不敢往這邊看。
陳秉文認出他來了：“周胖子，你三天前寫的那篇檄文呢？“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你自己寫的！”
周胖子的腳步頓了一下，速度反而加快了，穿過人群，面朝太監跪下。
陳秉文的手垂下來，抓著衣襬的雙手，垂了下來不由緊握。
一個站在他左邊的富家子弟，低聲說了一句：“秉文兄，咱們……要不也……”
陳秉文扭頭看了他一眼，那人閉了嘴。
城樓上。
朱由校兩手搭在城磚上，往下看了許久，嘴角動了一下。
什麼儒家氣節，在“階層躍遷”這西個字面前，連草紙都不如。
他收回目光，轉身。
“魏忠賢。”
“奴婢在。”
“把方從哲抬進來，別讓老頭真嚥了氣。”
魏忠賢應了一聲，碎步跑下去。
朱由校沿著城樓內側的甬道往回走，靴底踩在磚縫裡的碎灰上，沙沙作響。
身後午門前的聲音還傳得過來，哭喊和咒罵己經沒了。太監在唸名字，一個接一個，整齊，重複，機械。
“李修文，河南開封府，秀才。領旨。”
“王騰，山西平陽府，童生。領旨。”
“趙修儒……”
朱由校沒回頭。
乾清宮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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