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吏上前，把契紙一張張分開。
每張契紙上都寫得清楚：借糧一斗，入府三月；欠銀五錢，抵役一年；自願投王府，永不離籍。
可在最末一行，寫的卻是府奴。
女吏翻到中間一頁，眉頭壓得更低。
“巡閱使，這裡還有災年名冊。”
李自成接過去，看了一眼。
冊子上記得細。哪一年，哪一縣發旱，哪一村施粥，收了多少人，安置到哪處莊子，按了誰的手印，改了什麼籍貫，全寫得明白。
他翻到後一頁，停住。
上面有一句小字：凡入收容院者，三日後改歸王府護養，聽調不聽出。
李自成把冊子一合。
“這不是收容，是收人。”
代王終於開口：“災年民無所歸，王府開倉放糧，救下多少人命。你現在拿著幾本舊冊子，就想說本王拿活人做買賣？”
李自成看向他。
“開倉救人，是善。借災收人，是毒。你府裡發的是粥，收的是命。施一碗米，換一輩子身契，這叫救人？”
長史立刻接話：“王府養著上萬口人，府奴入籍，是給口飯吃。災年若不收留，他們早餓死了。”
“那就給籍，不給身契。”李自成說，“人進官冊，落民籍，照朝廷規矩收稅服役。人是活的，不是你們府裡養的牲口。”
這話落下，堂裡安靜了片刻。
門外有幾個被押來的莊頭，聽見這句，臉色全白。其中一人撲通跪下，頭磕在泥地裡。
“大人，小的招。”那人聲音發抖，“災年後，府裡先開粥棚，凡來領粥的，第二天都要按手印。
說是登記領糧，實則是簽入府契。三日里，青壯送去護莊，婦人送去織房，老的留在田裡。若不按，飯不給，水也不給。”
另一個莊頭跟著磕頭：“小的也招。府裡專門有人記數，哪縣死了多少人，哪村逃來多少人，全有簿子。逃戶進府，改名換籍，外頭就當人死了。可人沒死，人還在莊裡幹活。”
代王的呼吸重了幾分。
“胡說八道。”
李自成把那本簿子甩到他面前。
“是不是胡說，你自己看。上頭寫著，災民七千三百二十一，收容後改籍五千六百西十九，另有未改籍者九百餘，分入織房、廚役、護莊隊、內宅雜役。你家莊頭連人數都記得清楚，還敢說是胡話？”
代王臉色一下沉了。
“王府養人，有什麼不對？宗室守田，護的是祖業。”
李自成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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