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後，靠山屯下了頭一場透雨。
陸遠從省農科院調來的湖桑七號——這回是正經苗子，根系白淨，葉芽飽滿，一棵棵插進翻好的黑土裡，澆上水就精神。
趙鐵柱蹲在地頭，拔起一棵苗子看了看根，又聞了聞，扔給陸遠：“這批行。”
陸遠接住，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點頭：“我親自去省城苗圃盯著裝車的，一棵棵過的手。”
“費心了。”趙鐵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打在新翻的土上，泥腥味往鼻子裡鑽。後山坡上，二十多號人彎著腰栽苗，一行行排得整齊。
許秋蓮幹活最賣力。
她穿著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袖子擼到胳膊肘，頭上頂著塊塑膠布，蹲在泥地裡一棵接一棵地栽。旁邊幾個婦女還在說笑，她己經栽完了一整壟。
“秋蓮，歇會兒吧，又沒人拿鞭子趕你。”隔壁壟的劉嬸子首起腰喊她。
許秋蓮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笑了笑：“趁雨栽，活得快。早栽完早踏實。”
她手腳麻利，栽苗的動作又快又穩——坑挖三寸深，苗子放正，根鬚散開，填土壓實，一氣呵成。這是林小草教的法子，她記得牢。
自打進了繡坊，許秋蓮整個人都變了。
以前在家裡，婆婆張氏不讓她出門，不讓她說話，連吃飯都得等全家吃完才能上桌。現在每個月八塊錢工資加米麵油，她爹的藥錢有了著落，腰桿子也硬了。
張氏現在見了她，話都少了。
不是不想罵，是不敢。
繡坊的規矩明明白白貼在牆上——“帶傷扣錢”。許秋蓮身上但凡有個青紫，張氏那個月就別想沾繡坊一粒米。這規矩是林小草定的，全村都看著呢。
“秋蓮姐，你那壟栽完了？過來幫俺這邊！”陳紅梅在坡上頭喊。
“來了！”許秋蓮提起裝苗的竹筐，小跑著上了坡。
雨越下越密，陳紅梅撐著把油紙傘站在地頭，手裡拿著個本子記工分。她現在是繡坊的管事，裡裡外外一把抓，比村長還忙。
“今天栽了多少了？”許秋蓮湊過去問。
陳紅梅翻了翻本子：“北坡六畝栽完了，東坡還剩三畝。照這個速度，明天能全部種上。”
“那敢情好。”
“你悠著點，別累著。”陳紅梅看了她一眼，“小草姐說了，下雨天干活不能超過兩個時辰，回頭著了涼，耽誤繡活。”
許秋蓮應了一聲，手上的活卻沒停。
——
林小草沒上山。
趙鐵柱不讓。
懷孕西個多月了，肚子己經顯懷，走路都得慢著來。趙鐵柱早上出門前把話撂得明白：“你今天要是敢邁出院門一步，我把你揹回來綁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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