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綁架坤哥兒子的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毒得很，曬得地面上的泥土都裂開了口子，像一張張乾渴的嘴。空地上蒸騰著熱氣，扭曲了遠處的景物。我站在鐵皮房門口，眯著眼看著天空，天空是藍色的，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天很藍，藍得不真實，藍得像假的，像有人在一塊巨大的畫布上潑了一層藍色的顏料，然後把我們這些在地獄裡掙扎的人丟在了下面。
坤哥的兒子叫坤達，十二歲，在園區外面的一個別墅裡養著。我從來沒見過他，但蘇琳見過。她在醫療中心打掃衛生的時候，遠遠地看到過一次。那是一個週末，坤哥讓人把他兒子接來園區吃飯。蘇琳說，那孩子長得很像坤哥，濃眉大眼，皮膚黝黑，看起來很壯實，穿著名牌運動服，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擦得很亮。他走路的時候昂著頭，挺著胸，像一隻驕傲的小公雞。
蘇琳說，坤哥很在乎這個兒子。老婆跑了，就這一個兒子，是他的命根子。每個週五下午，坤達會從國際學校被接回來，住在別墅裡。每個週六上午，他會去補習班，學英語和數學。補習班在鎮子上，離別墅大概三公里。接送他的是兩個保鏢，一個開車，一個坐在副駕駛，都是坤哥最信任的人。保鏢有槍，但不到萬不得己不會用，因為坤哥不想嚇到兒子。
蘇琳說，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老趙說，綁架一個孩子，是不是太缺德了。他蹲在工具間後面，手裡攥著那把匕首，翻來覆去地看著，像在看一件己經看了無數遍、但每次看都覺得陌生的東西。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兩盞快燒乾的油燈，但那不是絕望的亮，不是恐懼的亮，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像猶豫一樣的東西。他是工頭，在工地上幹了三十年，有老婆有孩子。他兒子被撕票了，死了，被扔在了某個不知道的地方，也許被燒了，也許被埋了，也許被扔進了河裡。他恨坤哥，恨所有傷害過他兒子的人，但他不想讓自己變成坤哥那樣的人。綁架一個孩子，跟坤哥有什麼區別？
蘇琳說，有區別。我們不會殺他，不會打他，不會傷害他。我們只是用他來換一週的和平。一週的時間，讓我們喘口氣，讓我們養養傷，讓我們準備下一步的計劃。一週之後，把他還回去。不傷一根毫毛。老趙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把匕首插回腰間，說了一句“好”，站起來，走了。
計劃分三步。第一步，踩點。第二步，引開保鏢。第三步，帶走孩子。
踩點是我去的。蘇琳說，我看起來最不像壞人，因為我瘦，小，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營養不良的、不會對任何人構成威脅的女孩。我換了一身衣服，是蘇琳從食堂偷來的，一套當地女人的衣服——花襯衫，長裙子，涼鞋。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我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裡的我像一個陌生人，一個緬甸農村的、瘦弱的、被生活壓垮了的年輕女人。
我走出園區的時候，沒有人攔我。因為蘇琳提前在圍牆的東南角剪開了一個洞，用銼刀和鐵絲，用了三個晚上，一點一點地剪開，剪到手指出血，剪到指甲翻了，剪到銼刀斷了兩把。那個洞很小，只能容一個人爬過去。我趴在地上，從那個洞裡鑽了出去。泥土是溼的，有一股腥味，混著青草和糞便的味道。我張開嘴，咬住了一根草，草莖在牙齒間碾碎，苦澀的汁液流進嘴裡。
外面的世界不一樣。不是地獄，是人間。有樹，有草，有花，有鳥。有房子，有路，有車，有人。空氣是甜的，不是那種甜膩膩的腐臭味，是青草和泥土的清香。陽光是暖的，暖得我渾身發抖。我站在陽光下，站了很久，久到眼睛被刺得流淚，久到皮膚被曬得發燙，久到我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美好的、虛假的夢。
坤哥兒子的別墅在園區西側，大概兩公里。一棟白色的兩層小樓，有院子，有圍牆，有鐵門。院牆上拉著鐵絲網，但不高，也沒有通電。院子裡有一棵樹，不知道是什麼樹，很大，枝葉茂密，遮住了半個院子。樹下有一個鞦韆，木板的，用繩子掛在樹枝上，風一吹，晃晃悠悠的。坤達的房間在二樓，窗戶朝南，窗簾是藍色的，上面有星星和月亮的圖案。
補習班在鎮子上，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一樓是超市，二樓是補習班，三樓是住家。坤達每個週六上午九點到十二點上課，兩個保鏢坐在樓下的車裡等。車是一輛黑色的豐田，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一半，能看到保鏢在抽菸、玩手機、打瞌睡。
週六。早上八點半。我們五個人蹲在圍牆外面的樹林裡。蘇琳，我，老趙，小雨，阿昆。五個人，五條命，五顆綁在一起的炸彈。天己經亮了，太陽還沒出來，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一床灰色的棉被蓋在天上。空氣悶得像蒸籠，沒有風，連樹葉都不動，整個世界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等著某一刻碎裂。
蘇琳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手繪的地圖，鋪在地上，最後一次確認計劃。“我引開保鏢，”她說，指著地圖上補習班的位置，“老趙開車，阿昆負責望風，小雨負責接應。你，”她看著我，“負責帶孩子。”
帶孩子。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不是請求，不是命令，是陳述。陳述我需要做的事情——走進那棟白色的別墅，上二樓，推開那扇掛著藍色窗簾的門，把坤哥的兒子從床上或者椅子上或者地上帶走。不傷害他，不嚇唬他，不讓他哭。只是帶走，像帶走一件東西，一件用來說服坤哥暫時放過我們的東西。
我點了點頭。
九點整，坤達的黑色豐田從別墅裡開了出來。我蹲在路邊的草叢裡，看著那輛車從面前駛過，看到了坤達的臉——十二歲，濃眉大眼，皮膚黝黑，穿著白色的T恤和藍色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他坐在後座，靠著車窗，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在玩遊戲。他的手指很快，在螢幕上劃來劃去，表情很專注，眉頭微皺著，嘴唇抿著，像一個在做作業的好學生。保鏢坐在副駕駛，穿著黑色T恤，手裡拿著一根菸，叼在嘴裡，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從車窗飄出來，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車開走了。我們跟著它，隔著一段距離，不近不遠。老趙開著一輛偷來的摩托車，載著蘇琳。阿昆騎著一輛腳踏車，載著小雨。我走著，沿著路邊的草叢，彎著腰，像一隻貓，像一條蛇，像一個影子。太陽出來了，曬得後背發燙，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裡，鹹的，澀的。我沒有擦，因為不能停，不能慢，不能發出任何聲音。
九點半，坤達進了補習班。兩個保鏢回到車裡，一個開車，一個坐在副駕駛，把車停在了路邊的樹蔭下。車窗搖了下來，保鏢點了一根菸，煙霧從車裡飄出來，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另一個保鏢在玩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表情很專注，像在玩什麼遊戲。他們放鬆了，因為這裡是他們的地盤，因為他們有槍，因為沒有人敢動坤哥的兒子。
十點，蘇琳行動了。
她從路邊走出來，走到那輛黑色豐田旁邊，敲了敲車窗。保鏢搖下車窗，看著她。蘇琳的臉上全是淚，哭得很厲害，用緬語說著什麼，聲音很大，很急，像在求救，像在說“救命”“有人搶劫”“幫幫我”。她的演技太好了，好到我幾乎都以為她是真的在求救，好到兩個保鏢沒有懷疑，好到他們開啟車門，走了出來。
“怎麼回事？”一個保鏢用緬語問。
蘇琳指著路對面的小巷子，說有人搶了她的包，跑到裡面去了。兩個保鏢對視了一眼，一個留下來看車，一個跟著蘇琳走進了巷子。他們走進巷子的那一刻，老趙從摩托車跳下來，衝到了豐田車旁邊。他的手裡拿著一根鐵絲，插進了車門的鎖孔，擰了兩下，咔嗒一聲，門開了。他鑽進車裡，把放在副駕駛座位下面的手槍拿了出來，塞進腰裡，用衣服蓋住。然後他出來，關上門，回到摩托車上，發動了引擎。
巷子裡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槍聲，是拳頭打在肉上的聲音。蘇琳和那個保鏢扭打在了一起，蘇琳咬住了他的手臂，他叫了一聲，想甩開，但蘇琳咬得很緊，像一隻咬住獵物不放的野獸。老趙衝進巷子，從後面勒住了保鏢的脖子，勒了大概十幾秒，保鏢的身體軟了，癱在地上，暈了過去。
十點十五分，我走進了別墅。
大門是開著的，因為保鏢剛走，還沒來得及鎖。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聲說話。那棵大樹下的鞦韆在風中晃來晃去，木板的，用繩子掛在樹枝上，嘎吱嘎吱的，像在唱歌。我穿過院子，走進客廳。客廳很大，有沙發，有電視，有茶几，茶几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可樂，杯壁上掛著水珠，冰塊己經化了，只剩下幾塊小小的碎冰。沙發上放著一個書包，藍色的，上面印著奧特曼的圖案，拉鍊開著，能看到裡面的書本和文具盒。
我上了二樓。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每一步都像在敲鼓，像在心跳，像在倒計時。我的腿在發抖，手在發抖，渾身都在發抖，但我沒有停，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到二樓，走到那扇掛著藍色窗簾的門前。
我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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