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來的人只剩六個了。我，蘇琳，老趙，小雨，啞巴阿昆，瘸子老劉。六個人，六條命，六顆綁在一起的炸彈。
老趙是在阿強死後的第二天回來的。他站在鐵皮房門口，渾身是傷，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左眼腫得睜不開，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己經幹了，結成了黑色的痂。他的衣服被撕爛了，露出瘦削的胸膛，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洗衣板。他的假肢不見了，左腿從膝蓋以下空蕩蕩的，褲管挽起來，打了個結，用一根木棍當柺杖，一瘸一拐的。
沒有人問他去了哪裡，沒有人問他為什麼回來。他走到自己的角落，坐下來，靠著牆，閉上眼睛。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那種劫後餘生的、像在確認自己還活著、像在確認自己沒有死、像在確認自己還能繼續戰鬥的抖。
蘇琳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跟他平視。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但那面湖水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不是質問，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理解，也許是接納，也許是某種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感情。
“回來了？”她問。
“回來了。”老趙說。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還走嗎？”
“不走了。死也不走了。”
蘇琳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回了自己的角落。她沒有問他去了哪裡，沒有問他為什麼回來，沒有問他會不會再走。因為不需要問。他回來了，這就夠了。他選擇了回來，選擇了跟我們一起死，或者一起活。在這個地方，選擇是最珍貴的東西。你沒有選擇被賣到這裡，沒有選擇被打、被電、被燙、被抽血、被關小黑屋、被泡水牢、被注射毒品。但你可以選擇怎麼死，跟誰死，為什麼死。
那天晚上，我們六個人蹲在工具間後面。天很黑，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雲壓得很低，像一床黑色的棉被蓋在天上。風很大，吹得鐵絲網嗡嗡響，吹得鐵皮屋頂砰砰響，吹得樹枝嘩嘩響。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從空地上飄過來，從醫療中心飄過來，從每一間鐵皮房的縫隙裡鑽進來，甜膩膩的，像腐爛的水果，像變質了的蜂蜜，像某種正在消逝、正在腐爛、正在變成別的東西的東西。
蘇琳站在我們面前，背靠著鐵皮牆，雙手抱胸，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但那面湖水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也許是決心，也許是犧牲，也許是某種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比決心更硬、比犧牲更重的東西。她的眼睛從我們每個人臉上掃過，像掃描器，像刀鋒，像在尋找什麼東西——也許是恐懼，也許是猶豫，也許是背叛。但她沒有找到，因為恐懼己經變成了憤怒，猶豫己經變成了決心，背叛己經變成了忠誠。
“從今天起，”蘇琳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我們的腦子裡，“我們每個人都要做好死的準備。”
死的準備。這五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不是威脅，不是恐嚇，是陳述。陳述一個事實——我們可能會死，很可能都會死。也許死在逃跑的路上，也許死在坤哥的槍下，也許死在醫療中心的手術檯上，也許死在水牢裡，也許死在小黑屋裡，也許死在沼澤地裡，也許死在鱷魚的嘴裡。但我們不會像豬一樣被宰，不會像阿強一樣被砍去西肢裝在罈子裡，不會像小靜、小玲、小芳一樣自殺，不會像那些去自首求饒的人一樣被當眾打死。我們會戰鬥，會反抗，會像人一樣死去。
“我從進來的第一天就準備好了。”我說。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那種抑制不住的、像電流一樣的、興奮的抖。從進來的第一天，從阿杰鬆開我的手的那一天，從坤哥讓人扒光我的衣服檢查的那一天，從光頭用電棍電我的那一天，從烙鐵按在我後背上的那一天，從小鹿死的那一天，從小云被打死的那一天，從阿芳被烙鐵燙臉的那一天，從老鬼被摘掉一個腎的那一天，從阿虎被拍賣的那一天，從阿強被砍去西肢的那一天。我一首在準備，準備死，或者準備活。不管是哪一個，我都準備好了。
老趙靠在牆上，手裡攥著那把匕首，翻來覆去地看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兩盞快燒乾的油燈，但那不是絕望的亮，不是恐懼的亮，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像火一樣的東西。那火不燙，是冷的，是藍色的，是那種在冰面下燃燒的、永遠不會熄滅的、比火更冷也更熱的某種東西。
“我兒子死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老婆病了，家裡欠了一屁股債。我活著，就是為了報仇。不是為了活著，是為了報仇。報不了仇，活著也沒意思。”
他把匕首舉到眼前，刀刃在昏黃的燈光下反著冷光。他用手指摸了摸刀刃，很鋒利，割破了手指，血珠滲出來，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吸了一下，點了點頭，像是對這把刀很滿意。
“我這條命早就該死了，”他說，“死之前能拉幾個墊背的，值了。”
值了。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不是無奈，是滿足。是那種己經把生死置之度外、把一切可能性都計算過、把每一條路都走到盡頭、然後選擇了一條最危險但也最有可能成功的路的滿足。
小雨靠在我肩膀上，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那種害怕的、但又在努力不讓自己害怕的、像在跟自己較勁的抖。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有氣聲，只有那種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
“小雨，你呢？”蘇琳問。
小雨抬起頭，看著蘇琳。她的眼睛很紅，腫得像兩個核桃，臉上全是淚痕，像兩條幹涸的河床。她的嘴唇在發抖，牙齒咯咯地響，咬都咬不住。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很小，像蚊子叫。
“我……我不想死的時候還是處女。”
空氣安靜了一瞬。然後老趙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冰面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下面流動的水一樣的笑。他笑得很大聲，笑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像一把刀劃破了黑暗，像一聲雷震碎了沉默。蘇琳也笑了，嘴角往上翹，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麵，泛起一圈漣漪。我也笑了，笑到眼淚都出來了，笑到肚子疼，笑到渾身發抖。
小雨看著我們笑，自己也笑了。她笑得很好聽，像鈴鐺，像風鈴，像某種己經很久沒有在這個地獄裡響起過的聲音。她的眼淚還在流，但那是笑的眼淚，是那種憋不住的、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但不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的淚。
阿昆不會說話。他蹲在牆角，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一筆一劃，寫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刻石碑，像在刻墓碑，像在刻某種永遠不會被磨滅、永遠不會被忘記、永遠不會被原諒的東西。他寫了西個字——“殺光他們。”寫完了，他把樹枝扔在地上，抬起頭，看著我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兩盞快燒乾的油燈，但那不是絕望的亮，不是恐懼的亮，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像刀鋒一樣的、冷冰冰的亮。那亮光裡有東西在燃燒，不是火，是冰，是那種在冰面下燃燒的、永遠不會熄滅的、比火更冷也更熱的某種東西。
瘸子老劉坐在角落裡，把假肢卸了下來，放在膝蓋上，用一塊破布擦著。假肢是鐵製的，很舊，鏽跡斑斑，關節處嘎吱嘎吱響，像生鏽的門軸，像快要散架的椅子。他的腿是從膝蓋以下斷的，斷口處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像蜈蚣，像蜘蛛，像某種爬在皮膚上的蟲子。
“我這條腿，”他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是他們炸的。在工地上，我舉報了他們偷工減料，他們在我車底下放了炸彈。我沒死，腿沒了。來了這裡，他們把我的假肢收走了，說怕我用它當武器。後來看我跑不了，又還給我了。他們不知道，假肢也能當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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