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逃進了沼澤地。不是主動選的,是被逼的。子彈從身後追來,啾啾啾的,像一群飢餓的蚊子,像一群索命的鬼魂。蘇琳說,往沼澤跑,往那裡跑他們就不敢追了,因為沼澤裡有陷阱,有地雷,有鱷魚,有蛇,有各種能要人命的東西。他們不敢進去,因為他們是守衛,是拿錢辦事的人,不是拼命的人。他們不會為了十萬塊錢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但我們敢,因為我們己經沒有退路了,因為後面是地獄,前面是死亡,我們寧願選擇死亡,也不願意回到地獄。
沼澤地的味道是甜的。不是那種糖果的甜,是那種腐爛的、發酵的、像什麼東西爛掉了、什麼東西死掉了、什麼東西正在變成別的東西的甜。那股味道衝進鼻子裡,鑽進肺裡,像一隻手在捏我的胃,像有人在往我的喉嚨裡灌泔水。我彎下腰,乾嘔了一聲,什麼都沒吐出來,因為胃裡己經沒有東西了,因為己經吐過很多次了,因為膽汁都吐完了。
水是黑的。不是那種清澈的、能看到底的黑,是那種渾濁的、像墨汁一樣的、像什麼東西被溶解了、什麼東西被浸泡了、什麼東西在裡面腐爛了很多年的黑。水面漂著一層油光,在閃電的照耀下泛著五彩的顏色,像彩虹,像肥皂泡,像某種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不應該這麼美、不應該讓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覺得它美得可怕的東西。水面上浮著東西,樹枝,樹葉,不知名的雜草,還有動物的屍體,一隻鳥,翅膀張開,羽毛溼透了,貼在身上,眼睛閉著,嘴巴張著,像在喊什麼,但什麼都喊不出來了,因為它死了。
我們踩進了水裡。不是慢慢地踩進去,是滑進去的,因為岸邊太滑了,泥漿像膠水一樣黏,像冰面一樣滑。腳底一歪,身體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往前撲,摔進了沼澤裡。水花濺起來,濺在臉上,濺在嘴裡。水是溫的,不是那種洗澡水的溫,是那種發酵的、像什麼東西在裡面腐爛、產生熱量、讓整片沼澤像一鍋正在慢慢煮開的湯的溫。水灌進了鼻子裡,嗆得我劇烈地咳嗽,咳得胃都在翻湧,酸水湧上喉嚨。我用手捂住嘴,把酸水嚥了回去,因為不能吐,因為吐了就會引來鱷魚,因為鱷魚聞到了血腥味就會來,就會把我們拖進水裡,就會把我們撕碎,就會把我們變成它們晚餐的一部分。
蘇琳走在我前面,水深到了她的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用一根樹枝探路,先探一探前面有沒有陷阱,有沒有地雷,有沒有深坑,然後再邁步。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一個在雷區裡排雷的工兵,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像一個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死亡、但每一步都必須踩下去的人。
老劉走在最後面。他的假肢己經掉了,不知道掉在了沼澤的哪個地方。他的斷腿在身後拖著,像一根尾巴,像一根累贅,像某種他恨不得割掉、扔掉、永遠不再看到的東西。他走得很慢,很吃力,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他的斷腿在水裡拖著,劃出一道道波紋,像一條蛇,像一條魚,像某種正在水裡遊動、正在尋找獵物、正在靠近的東西。
然後他踩到了地雷。
不是慢慢踩到的,是突然踩到的,像腳底下有什麼東西硬硬的,像踩到了一塊石頭,像踩到了一根樹枝。他停了下來,低頭看著水裡,但看不到,因為水太黑了,因為太深了,因為地雷埋在泥底下,看不見,摸不著,只能用腳去感覺,用命去試探。他的臉白了,不是那種正常的白,是那種失血過多的、像紙一樣的白,白得發青,白得像死人。他的嘴張著,想喊,但喊不出聲,嗓子像被人掐住了,聲音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擠不出去。
“別動。”蘇琳說。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了我們的腦子裡。她轉過身,朝老劉走過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在冰面上走路,像在刀尖上跳舞。她蹲在老劉面前,把手伸進水裡,摸到了那顆地雷。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抑制不住的、像電流一樣的、恐懼和緊張交織在一起的抖。
“防步兵地雷,”蘇琳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踩上去不會炸,抬腳才會炸。一抬腳,三秒鐘,爆炸。殺傷半徑五米,五米之內,無人能生還。”
三秒鐘。五米。無人能生還。這十一個字像十一根釘子,釘進了我們的腦子裡。老劉低頭看著蘇琳,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兩盞快燒乾的油燈,但那不是絕望的亮,不是恐懼的亮,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像火一樣的東西。那火在燃燒,在他的眼睛裡燃燒,在雨中、在黑暗中、在死亡的邊緣燃燒。他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有氣聲,只有那種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
蘇琳說,我數到三,你往前撲,我往後跳。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抑制不住的、像電流一樣的、恐懼和緊張交織在一起的抖。她的眼睛看著老劉,老劉看著她的眼睛。他們的眼神在空氣中碰撞,像兩把刀,像兩顆星,像某種正在交匯、正在融合、正在變成同一個東西的東西。
老劉搖了搖頭。不是慢慢地搖,是輕輕地搖,像風吹過水麵,泛起一圈漣漪,然後消失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像是在說“不”的動作。
“一起死。”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了我們的腦子裡。
蘇琳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她點了點頭,站起來,轉過身,朝我走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在冰面上走路,像在刀尖上跳舞。她的背影很首,腰挺得很首,頭抬得很高,像一個將軍在離開戰場,像一個死刑犯在走向刑場,像一個己經在心裡死過無數次、但還沒有在身體上死過一次的人。她沒有回頭,不能回頭,因為回頭就會看到老劉,就會看到他的眼睛,就會看到他嘴角那絲不是笑的笑,就會走不動,就會留下來,就會一起死。
她數了。一、二、三。
老劉往前撲。蘇琳往後跳。
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