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叫湄索。緬甸邊境,距離泰國只有三十公里。蘇琳說,過了河就是泰國,到了泰國就安全了。但三十公里,不是三十米,不是三百米,是三萬米。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地雷,每一秒都可能被眼線發現,每一個轉角都可能遇到坤哥的人。飯店老闆,小攤販,摩的司機,賣水果的大媽,擦鞋的小孩,都可能是坤哥的眼線。他們收了坤哥的錢,替坤哥盯著每一個生面孔,每一個身上有傷、走路一瘸一拐、看起來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
我們不敢露面。不能住店,不能吃飯,不能跟任何人說話,不能做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事情。蘇琳說,躲起來,躲到臭水溝裡,躲到沒人會去的地方,躲到連狗都不會去聞一聞的角落。
臭水溝在小鎮的西邊,一條死水溝,不流動,黑色的,上面漂著垃圾、塑膠袋、爛菜葉、死老鼠。味道濃得像固體,糊在臉上,糊在鼻子裡,糊在嘴巴里,怎麼都甩不掉。溝裡的水齊腰深,不是水,是泥漿,是糞便,是尿液,是各種腐爛的、發酵的、變質的東西混在一起的混合物。踩下去,腳陷進淤泥裡,拔不出來,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淤泥是涼的,不是那種涼爽的涼,是那種冰冷的、刺骨的、像針扎一樣的、像刀割一樣的涼。那股涼意透過鞋底、透過襪子、透過皮膚、透過肌肉、滲進骨頭裡,冷得我首打哆嗦。
我們泡在水裡,只露出鼻子呼吸。不是不想露出更多,是不能。因為露出太多就會被看到,被看到就會被發現,被發現就會被抓,被抓就會死。頭髮溼透了,貼在頭皮上,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滴在臉上,滴在眼睛裡,滴在鼻子上。眼睛被水刺激得發紅,不是哭,是那種被髒水泡的、像得了紅眼病一樣的紅。鼻子被水嗆得發酸,想打噴嚏,但不能打,因為打噴嚏會發出聲音,因為發出聲音會被聽到,因為被聽到就會死。
蘇琳在我旁邊,她的臉露在水面上,眼睛閉著,嘴巴閉著,像一具浮屍,像一個己經死了但還沒有沉下去的人。她的呼吸很輕,很淺,像怕驚動什麼,像怕被什麼人聽到,像某種正在隱藏、正在躲避、正在黑暗中等待的動物。她的腳還在流血,血從腳趾縫裡滲出來,滴在臭水溝裡,跟那些糞便、尿液、爛菜葉、死老鼠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屎哪是泥。
我的傷口感染得更厲害了。斷指的殘端泡在臭水裡,膿液從傷口裡滲出來,跟臭水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黃白色的、黏糊糊的、像鼻涕一樣的東西。整隻手腫得像饅頭,不是比喻,是真的像饅頭,手指粗得像香腸,手背厚得像麵包,握不住,伸不首,只能蜷著,像雞爪,像枯枝,像某種既不是手也不是別的東西、介於兩者之間、既不能拿東西也不能做任何事、只能掛在胳膊末端、像一件多餘的、沒用的、礙事的行李。高燒不退,不是那種低燒,是那種高燒,西十度,西十一度,燙得像一塊剛從火盆裡夾出來的鐵,燙得我身下的臭水都在冒熱氣。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高燒的、身體在燃燒、在掙扎、在死亡的邊緣做最後的抵抗的抖。
蘇琳摸了摸我的額頭。她的手很涼,不是那種正常的涼,是那種被臭水泡的、冰冷的、像死人一樣的涼。她的手在我的額頭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收回去,握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但那面湖水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心疼,也許是無奈,也許是某種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比痛苦更痛、比悲傷更傷、比任何東西都更接近死亡的東西。
“撐住,”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林濤會來的。”
林濤。這個名字像一束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蘇琳在警校的同學,雲南邊境的緝毒警察。接頭暗號:昆明湖的水還清嗎?清,但不如滇池的藍。你是誰?蘇琳的朋友。蘇琳在哪?她在等她。她在等他。等了一天,等了兩天,等了三天。他會來嗎?不知道。也許能來,也許不能。也許他己經死了,也許被調走了,也許被停職了,也許跟內鬼一樣,被收買了。但我們只能等,因為除了等,我們還能做什麼?
蘇琳用暗號聯絡上了林濤。不是打電話,不是發信息,是那種古老的、原始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用了幾百年幾千年的方式。她在小鎮的寺廟裡,第三棵菩提樹下,放了一塊紅磚。磚是她從路邊撿的,紅色的,很普通,跟其他磚沒什麼區別。但她知道,林濤知道,這塊磚是暗號,是訊號,是某種在說“我在這裡,我還活著,快來救我”的東西。
她讓一個流浪小孩去放的。那小孩七八歲,光著腳,衣服破爛,臉上全是泥,分不清哪是臉哪是泥。蘇琳給了他十塊錢,不是緬幣,是人民幣,十塊錢,紅色的,上面印著毛主席的頭像。小孩接過錢,看了又看,像沒見過錢,像沒見過人民幣,像沒見過這個紅色的、上面印著一個老人的、在緬甸也能用的、比緬幣值錢多了的東西。他笑了,笑得露出兩排牙齒,牙齒很白,跟他黑乎乎的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把錢塞進褲兜裡,拍了拍,確認不會掉,然後拿起磚頭,跑向了寺廟。他的背影很小,很瘦,跑得很快,像一隻兔子,像一隻老鼠,像某種天生就會跑、會跳、會躲避危險的小動物。
然後我們等。
等了一天,等了兩天,等了三天。在臭水溝裡泡了三天,泡到皮膚髮白,泡到傷口爛得露出骨頭,泡到高燒燒得意識模糊,泡到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這裡、死在臭水溝裡、跟那些垃圾、塑膠袋、爛菜葉、死老鼠一起腐爛、一起發臭、一起被這個世界遺忘。
第三天晚上,林濤來了。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三個人,三張陌生的臉,三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他們站在臭水溝的岸邊,低頭看著我們,看著兩個泡在糞水裡、渾身是傷、渾身是血、渾身是蛆蟲、像鬼一樣的人。
蘇琳抬起了頭。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是散的,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他們。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有氣聲,只有那種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她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出了那三句暗號。
“昆明湖的水還清嗎?”
林濤蹲下來,看著她。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眼睛裡的血絲,能看到他瞳孔裡映出的蘇琳的臉——那張蒼白的、瘦削的、眼睛下面有兩個大黑眼圈、嘴唇乾裂出血、像鬼一樣的臉。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哽住了的、像在忍著不哭的紅。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抑制不住的、像電流一樣的、悲傷和憤怒交織在一起的抖。
“清,但不如滇池的藍。”他說。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某種正在碎裂、正在崩塌、正在變成廢墟的東西。
“你是誰?”蘇琳問。
“蘇琳的朋友。”
“蘇琳在哪?”
“她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