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河水衝到下游,被一塊石頭擋住了。不是慢慢地漂過去、輕輕地碰上去的,是猛地撞上去的,像一顆被彈弓射出的石子,像一枚被髮射出去的炮彈,像某種正在高速運動中突然被強行停止、身體在慣性作用下往前衝、內臟在腹腔裡翻滾、骨頭在肌肉裡嘎吱作響的東西。我的後背撞在石頭上,那個烙著“逃”字的位置,疼得像有人用刀在我的傷口上割,像有人把燒紅的鐵條重新按上來。我的嘴張開了,想叫,但叫不出聲,因為水灌進了嘴裡,灌進了鼻子裡,灌進了氣管裡。
我嗆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突然醒的,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像某種正在昏迷和清醒之間反覆切換、在死亡和生存之間掙扎、在黑暗和光明之間徘徊的東西。我的眼睛睜開了,瞳孔放大,視線模糊,什麼都看不清,只有水,只有石頭,只有那種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清、什麼都不知道、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壓著我、拖著我、把我往下拉的恐懼。
水灌進了鼻子裡,嗆得我劇烈地咳嗽,咳得胃都在翻湧,酸水湧上喉嚨。我趴在石頭上,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嘴巴一張一合,但吸進去的不是空氣,是水,是那種混著泥沙、混著樹葉、混著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的、又苦又澀又腥的水。我吐出了幾口水,水從嘴裡流出來,混著血,混著膽汁,混著胃裡僅剩的那點東西,滴在石頭上,滴在河水裡,被沖走了。
我的身體像被車碾過一樣。不是比喻,是真的像被車碾過——每一寸骨頭都在疼,每一塊肌肉都在酸,每一個關節都在嘎吱作響。手腫得像饅頭,殘端在流血,膿液從紗布裡滲出來,黏糊糊的,像膠水,像漿糊,像某種正在從我的身體裡往外流、正在流逝、正在消失、正在變成記憶的東西。膝蓋碎了,不是裂開,是碎了,碎成了很多塊,像被打碎的瓷器,像被碾碎的石子,像某種不應該出現在人體裡的、像石頭一樣硬、像玻璃一樣脆、像冰一樣冷的東西。每動一下,膝蓋就嘎吱嘎吱響,像生鏽的門軸,像快要散架的椅子,像某種正在被磨損、正在被消耗、正在被摧毀的東西。
我趴在石頭上,喘了很久。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個小時。時間在那一刻失去了意義,像一條停滯的河,不動了,不流了,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水聲,只有風聲,只有那種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不知道、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注視著我、等待著我、隨時會撲出來把我撕成碎片的恐懼。
蘇琳呢?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的意識。蘇琳。她和我一起跳的,她握著我的手,我們一起墜落的。她在哪?她是不是也衝到了下游?是不是也撞到了石頭?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己經……
我從石頭上滑了下來,掉進水裡。水很涼,不是那種涼爽的涼,是那種冰冷的、刺骨的、像針扎一樣的、像刀割一樣的涼。水灌進了衣服裡,灌進了傷口裡,疼得我倒吸涼氣,疼得我的身體彈了起來,疼得我的眼淚掉了下來。但我沒有停,因為我需要找到她,需要找到蘇琳,需要確認她還活著,還沒有死,還沒有從我的生命裡消失。
我在水裡走。不是走,是爬,是那種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身體從水裡拖出來、再往前挪一步、再陷進去、再拖出來的爬。水到了腰,到了胸口,到了脖子。每一步都像在泥漿裡掙扎,像在膠水裡游泳,像某種既不是走也不是遊、介於兩者之間、既可笑又可悲、既堅強又脆弱的東西。我的手在水裡摸索,摸到了石頭,摸到了樹枝,摸到了水草,摸到了死魚,但沒有摸到蘇琳。我的腳在水裡探,探到了泥沙,探到了碎石,探到了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但沒有探到蘇琳。
我找了很久。不知道找了多久,不知道找了多少地方,不知道還要找多久,不知道還要找多少地方。河很長,很寬,很急,我不知道她被衝到了哪裡,不知道她是被衝到了下游還是上游,不知道她是被衝到了岸邊還是河中間,不知道她是還活著還是己經……
我找到了她。她躺在河灘上,頭枕著一塊石頭,身體半泡在水裡,像一具被衝上岸的屍體,像一個己經死了但還沒有沉下去的人,像某種正在被水慢慢浸泡、慢慢沖刷、慢慢從這個世界上抹去的東西。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睛閉著,頭髮散在河水裡,像一團黑色的水草,像一條條黑色的蛇,像某種正在水中蠕動、正在生長、正在吞噬她的東西。
我衝了過去。不是跑,是爬,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身體從水裡拖出來、在河灘的碎石上爬行、指甲插進沙子裡、指甲翻了、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但我不敢停、不能停、因為停了她就可能真的死了的爬。我爬到蘇琳身邊,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臉很涼,不是那種正常的涼,是那種失血過多的、體溫在下降、生命在流逝、像一塊冰、像一具屍體、像某種正在慢慢冷卻、慢慢僵硬、慢慢變成別的東西的東西的涼。
“蘇琳!”我叫了一聲。聲音很大,大到整個河灘都在迴盪,大到河對岸的鳥都被驚飛了、在天空中尖叫、像一群被嚇破了膽的幽靈,大到我的耳膜都在震。她沒有反應。她的眼睛還是閉著,嘴唇還是發紫,臉還是白得像紙。她的胸口沒有起伏,她的鼻子沒有呼吸,她的脈搏沒有跳動。她像一具屍體,像一個己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去了那個我們不知道、看不見、摸不著、但知道它存在的地方的人。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憋不住的、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眼淚滴在她的臉上,滴在她的額頭上,滴在她的鼻樑上,滴在她的嘴唇上。她沒有反應,因為她的意識己經不在這裡了,因為她的靈魂己經離開了身體,因為她己經在那個黑暗的、冰冷的、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了。
我趴在她身上,把耳朵貼在她的胸口。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很弱,很慢,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隨時可能滅,但還沒有滅。她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沒有死。我抬起頭,看著她的臉。她的額頭破了一個口子,不是擦傷,是裂傷,皮肉翻開,能看到裡面白森森的骨頭,像牙齒,像石頭,像某種不應該露在外面的、應該被皮膚和肌肉包裹著的、應該被藏在身體最深處的東西。血從傷口裡湧出來,不是流,是湧,像泉水一樣湧出來,順著她的鼻樑往下流,流進眼睛裡,流進嘴巴里,流進脖子裡。她的頭髮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像染了發,像塗了顏料,像某種正在被紅色慢慢覆蓋、慢慢吞噬、慢慢變成別的東西的東西。
我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疊成厚厚的一疊,按在她的額頭上。布很快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血從布的邊緣滲出來,順著她的臉往下流,滴在石頭上,滴在沙子裡,滴在河水裡。我用另一塊布纏住她的頭,纏了一圈又一圈,每纏一圈就拉緊一次,每拉緊一次她的眉頭就皺一下,每皺一下我的心就疼一下。我不能讓她死,不能讓她像小雨、像老趙、像林濤、像所有那些從我的生命裡消失、變成回憶、變成遺憾、變成永遠都無法彌補的缺口的人一樣,從我的生命裡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