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在我身後。石頭的,灰色的,上面刻著字,一邊是緬文,一邊是中文。界碑那邊是緬甸,是地獄,是死亡。界碑這邊是泰國,是自由,是生路。我趴在泰國境內的土地上,臉貼著泥土,渾身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劫後餘生的、像在確認自己還活著、像在確認自己沒有死、像在確認自己終於從地獄裡爬了出來、終於到了自由的土地、終於可以不用再跑、不用再躲、不用再在黑暗中等待的抖。
泰國的守衛蹲在我旁邊,用我聽不懂的語言說著什麼。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急促,像在問問題,像在確認身份,像在說“你是誰,你從哪裡來,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張了張嘴,想回答,但發不出聲音。嗓子像被人掐住了,聲音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擠不出去。我的嘴在動,在說什麼,但只有氣聲,只有那種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
守衛叫來了更多的人。幾個穿軍裝的人圍了過來,端著槍,表情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他們低頭看著我,看著這個渾身是傷、渾身是血、渾身是泥、像鬼一樣的人。有人在搖頭,有人在嘆氣,有人在用對講機說著什麼。對講機裡傳來沙沙的聲音,像電流,像心跳,像某種正在傳遞、正在聯絡、正在召喚什麼東西的訊號。
我被抬上了擔架。不是慢慢地抬,是輕輕地抬,像抬一件易碎的瓷器,像抬一個受傷的孩子,像抬某種己經經不起任何顛簸、任何震動、任何刺激的東西。擔架是鐵製的,很涼,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裡,激得我打了個哆嗦。但我不再發抖了,因為太累了,因為身體己經撐不住了,因為意志己經到了極限,因為終於可以放鬆了,終於可以不用再繃著、不用再撐著、不用再咬著牙、忍著疼、流著血、一步一步往前爬了。
我被抬上了一輛救護車。車是白色的,上面有紅色的十字,燈在閃爍,紅藍交替的,像星星,像眼睛,像某種在說“有人受傷了,有人需要幫助,有人正在被送往醫院”的訊號。車門關上了,隔絕了外面的聲音,隔絕了槍聲,隔絕了喊聲,隔絕了那個還在緬甸那邊、趴在草叢裡、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蘇琳。
車開了。不是慢慢地開,是很快地開,警笛在響,嗚哇嗚哇的,像哭,像叫,像某種正在撕裂空氣、撕裂黑暗、撕裂一切阻礙的東西。我躺在擔架上,看著車頂,看著那盞燈,看著那些在燈光中飛舞的灰塵。我的身體在顛簸,每一次顛簸都牽動傷口,每一次牽動都疼得我倒吸涼氣,每一次倒吸涼氣都讓我的眼淚掉下來。但我沒有叫,因為叫了也沒用,因為疼了也得忍,因為在這個終於安全了的地方,忍不再是唯一的藥,忍不再是唯一的辦法,忍不再是唯一能讓我活下去的東西。
救護車開了很久。不知道開了多久,也許二十分鐘,也許一個小時。時間在那一刻失去了意義,像一條停滯的河,不動了,不流了,什麼都沒有了。只有車,只有燈,只有警笛,只有那種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不知道、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等著我、需要我去做、不能在這裡躺太久的感覺。
車停了。門開了。我被抬了出來。眼前是一棟白色的建築,很大,很高,有玻璃門,有樓梯,有走廊,有穿著白大褂的人跑來跑去。醫院,泰國的醫院,不是醫療中心,不是那個摘器官的地方,是真正的醫院,有醫生,有護士,有藥,有手術室,有能讓人活下來的東西。
我被推進了急診室。燈很亮,亮得刺眼,亮得每一個角落都沒有陰影。醫生和護士圍了過來,戴著口罩,穿著手術服,手很穩,動作很快,像一臺精密的機器。他們用剪刀剪開我的衣服,不是慢慢地剪,是很快地剪,像裁紙,像切布,像某種正在被拆除、被剝離、被從我的身體上拿走的東西。衣服被剪開了,露出滿身的傷疤——後背的“逃”字,電擊的焦黑圓點,烙鐵的方形印記,鞭子抽出的條形傷痕,竹條留下的血痕,斷指的殘端,膝蓋上的碎骨,嘴唇上的洞。
護士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是一聲,是好幾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陣風,像一聲嘆息,像某種在說“這個人經歷了什麼”的東西。醫生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繼續。他是醫生,見過很多傷,見過很多血,見過很多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但我的身體,我的傷疤,我的斷指,我的“逃”字,還是讓他停了一下,讓他的手在空中頓了一瞬,讓他的眼睛在我的後背上停留了幾秒。
醫生用英語說了幾句話,我聽不懂,但能聽出語氣裡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驚訝,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專注,也許是決心,也許是某種他在手術檯上才會表現出來的、把所有感情都壓下去、把自己變成一個沒有感情、沒有恐懼、沒有猶豫的機器才能做好手術的東西。護士們開始忙碌起來,有的給我打針,有的給我包紮,有的在準備手術室。針頭扎進血管,涼涼的,像一條冰涼的蛇,從肘彎開始,沿著血管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大腦。那不是毒品的快感,是麻藥,是能讓疼痛消失、能讓意識模糊、能讓身體在手術中不會亂動、不會因為疼痛而掙扎、不會因為掙扎而造成二次傷害的東西。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不是那種慢慢模糊的,是那種很快的,像有人在我腦子裡關掉了開關,像有人把一塊黑布蒙在了我的眼睛上,像某種正在關閉、正在停止、正在進入另一個世界的東西。我聽到了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一層水,像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來的,像某種正在把我往回拉、正在阻止我沉入黑暗、正在告訴我“你還不能睡,你還有事要做”的東西。
“蘇琳……”我叫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不知道有沒有人聽到,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蘇琳是誰,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去找她、會不會去救她、會不會讓她也能躺在這張手術檯上、讓這些醫生和護士也能剪開她的衣服、也能看到她的傷疤、也能給她打針、也能給她輸血、也能讓她活下來。
黑暗吞沒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