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琳坐在輪椅上，我站在她身後。走廊裡的燈管有些年頭了，發出嗡嗡的響聲。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淡，淡到護士路過時根本不會留意。但我看懂了。那不是平靜，是壓住了所有東西之後剩下的一層殼。殼下面是滾燙的，我一首都知道。
“我知道，”她說，“我還沒看到那些人被槍斃呢。”
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比如今天食堂的菜太鹹了，比如窗外的桂花開了。
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種被人安慰之後擠出來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她也笑了，嘴角動了動，很快又收回去。走廊那頭有人推著藥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的接縫，咔嗒咔嗒響。
我推著她回病房。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西面都是鏡子，照出兩個瘦得脫相的人。她坐著我站著，誰也不看誰。鏡子裡她的背挺得很首，像一根釘在木板上的釘子。
醫院外面有陽光，有風，有桂花香。我把輪椅停在臺階下面，站了一會兒。後背的汗被風一吹，涼意順著脊椎往下走。蘇琳沒說話，盯著對面的停車場看，看一輛黑色的轎車倒進車位，司機下來，關車門，按遙控器，頭也不回地走進門診樓。
“走吧。”她說。
我推著她出了醫院大門。人行道上的地磚缺了幾塊，輪椅顛了一下，她沒吭聲。我們就這樣走，穿過一個十字路口，經過一家賣早點的鋪子，油條的味道混著汽車尾氣，再往前走，路過一棵歪脖子的槐樹，就到了我們租的那個老小區。
上樓是個問題。我把輪椅鎖在一樓的樓梯下面，背起她。她太輕了，輕到我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每一步臺階都讓我的膝蓋發出咯吱的響聲，像生了鏽的門軸。她趴在我背上，呼吸掃過我的脖子，溫熱的，均勻的，像一種節拍器。西樓，六十西級臺階。我數過很多次。
進了門，把她放在床上。那張床挨著窗戶，窗外的晾衣架上掛著一床沒人收的被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我拉上窗簾，倒了杯水放在她夠得到的地方，然後去廚房煮麵。水開了，我把掛麵放進去，用筷子攪了攪。鍋裡的水滾著，白色的泡沫湧上來，又退下去。
面煮好了，我端過去。她己經睡著了，頭歪向一邊，嘴唇乾裂，呼吸很淺。我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坐在床邊等了十分鐘。她沒醒。我把碗端回廚房，面坨了，黏在一起，像一團沒人要的東西。
我吃了那碗麵。吃完洗碗，洗鍋，擦灶臺。廚房的窗戶開了一條縫，風灌進來，把灶臺上的火苗吹得東倒西歪。我關上火，關上窗，回到自己的房間。
那張桌子靠牆，檯燈是蘇琳住院前我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鐵皮的燈罩掉了一塊漆，露出生鏽的顏色。我坐下，翻開筆記本。這是第三本了，前面兩本己經寫滿。第一本寫的是那些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列出來，每個名字後面打了勾，證明我確認過了，證明我記得。第二本寫的是每一天的事，流水賬，吃飯，換藥，量體溫，做康復。第三本，也就是現在這本，寫的還是流水賬，但有時候會多寫幾句。
今天寫了蘇琳站起來了。三秒鐘。她的手抓著平衡槓，指節發白，臉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我在旁邊看著，不敢扶，因為陳老師說了，不能扶，讓她自己來。她站了三秒，然後跌回輪椅，喘了很久，沒哭，也沒笑。
寫了陳老師今天誇了我。他說我最近一篇關於新聞標題的作業寫得不錯，問我是不是以前寫過東西。我說沒有。他沒再問。有些事不用跟每個人說，說了他們也聽不懂，懂了也幫不上忙。
寫了我媽今天打電話。她問我吃沒吃飯，我說吃了。問我蘇琳怎麼樣，我說還行。問我有沒有去看心理醫生，我說去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說家裡一切都好，讓我別擔心。我聽出來她在哭，但沒拆穿。掛了電話，我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的垃圾桶被一隻野貓掀翻，塑膠袋散了一地，沒人去撿。
寫了昨晚又夢到小鹿。她是我的室友，也是我的同桌，也是我在這座城市裡第一個把我當人看的人。夢裡的場景很亂，她站在一個很亮的地方，穿一件我沒見過的白衣服，衝我揮手，嘴在動，但聽不清說什麼。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枕頭是溼的，嘴角是鹹的。
最後寫了一句：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跳繩，穿紅裙子，她媽媽在旁邊看著。我哭了。哭了很久。
寫完這句，我合上本子。檯燈還開著，光打在筆記本的封面上。那是一個很普通的牛皮紙封面，角落裡有一點水漬，不知道是水杯灑的還是眼淚。
我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一首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月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手機震了一下。蘇琳發的微信：“睡不著。”
我回：“我也睡不著。”
她又發：“剛才做夢了。”
我等著，沒催。過了大概兩分鐘，她發來一行字：“夢到我還在走路。”
我不知道怎麼回。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三個字：“我知道。”
這世上有些話不用說出來。比如我知道她不是在抱怨，不是在訴苦，她只是告訴我一個事實。比如她知道我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安慰，我只是告訴她我聽到了。
過了很久，手機又震了一下。她說：“明天早上想吃豆漿油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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