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出版之後,我收到了很多信。不是電子郵件,是手寫的信,用信封封著,貼著郵票,蓋著郵戳,從全國各地寄來的。有的來自城市,有的來自農村,有的來自學校,有的來自監獄。有的信很長,好幾頁紙,密密麻麻的,像螞蟻在爬,像蚯蚓在蠕動,像某種在說“我也有故事,我也有痛苦,我也有說不出口的秘密”的東西。有的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寫的,像老人寫的,像某種在說“謝謝你,謝謝你寫出來,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的東西。
我坐在出租屋的桌前,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讀。檯燈的光照在信紙上,照在我那缺了兩根手指的手上,照在那些陌生的字跡上。我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被太多太多的情感衝擊著、太多太多的故事震撼著、太多太多的生命觸動著、無法控制、無法抑制、無法隱藏的抖。我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憋不住的、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我沒有擦,因為我不需要擦,因為眼淚是熱的,因為眼淚是活的,因為眼淚是我在經歷了這麼多苦難、這麼多死亡、這麼多絕望之後,還能流出來、還能證明我還活著、還能證明我還有感情、還能證明我沒有變成一個麻木的、冷血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怪物的東西。
有一封信是一個母親寫的。她的女兒被騙到了緬北,不是園區,是另一個園區,在妙瓦底,靠近泰國邊境。她說女兒是去年失蹤的,報警了,立案了,但一首沒有訊息。她說她每天都在等,等電話,等訊息,等女兒回來。她說她看了我的書,哭了三天三夜,眼睛哭腫了,嗓子哭啞了,頭髮白了一半。她說她知道女兒可能己經死了,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但她還想再試試,還想再找找,還想再求求我,求我幫幫她,求我告訴她怎麼才能找到女兒,怎麼才能把女兒救回來,怎麼才能讓女兒也像我一樣活著回來。
我握著那封信,握了很久。信紙是軟的,被我的手汗浸溼了,邊角捲曲著,像一朵枯萎的花,像一片秋天的落葉,像某種正在消逝、正在遠去、正在變成記憶的東西。我想起了小鹿的媽媽,她也在等,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女兒。我想起了小雨的媽媽,她還不知道女兒己經死了,還不知道女兒變成了一捧灰,還不知道那個骨灰盒裡裝的就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養大、送出去、以為還在國外打工、還在賺錢、還在等著有一天能衣錦還鄉的女兒。我想起了所有那些還在等、還在盼、還在相信女兒會回來的母親。她們不知道,她們的女兒可能己經死了,可能己經被裝進了黑色塑膠袋,被抬進了焚燒爐,變成了一堆灰,被風吹散了。她們不知道,她們還在等,還在等那個永遠不會來的電話、永遠不會敲響的門、永遠不會出現的女兒。
我決定成立一個公益組織。不是突然決定的,是一點一點決定的,像春天的冰面在陽光下慢慢融化,像冬天的樹枝在暖風中慢慢發芽,像某種在黑暗中掙扎了太久、終於看到了光、終於相信了光、終於決定朝著光走過去的東西。張醫生說,這是康復的重要一步,找到一件你想做的事,一件能讓你覺得活著有意義、有奔頭、有希望的事。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了我的腦子裡。我想,這就是我想做的事。幫助那些像我一樣被騙到境外、被困在地獄裡、想回家但回不來的人。幫助他們回家,幫助他們活著回來,幫助他們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一樣,至少有一個機會,至少有一線希望,至少有人願意為他們做點什麼。
我給組織起名叫“歸途”。歸途,回家的路。不是一條容易的路,不是一條平坦的路,不是一條所有人都能走完的路。但它是一條路,是一條通往家的路,是一條通往自由的路,是一條通往生的路。我註冊了公眾號,註冊了微博,註冊了抖音,註冊了一切能註冊的平臺。我用那根缺了兩根手指的手打字,字寫得很慢,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像蛆蟲在蠕動,像某種正在腐爛、正在消逝、正在變成別的東西的東西。但我沒有停,因為我不能停,因為停下來那些求救的聲音就會被淹沒,因為被淹沒就再也沒有人能找到他們、救他們、帶他們回家。
第一條求助資訊就是那個母親發來的。她叫李秀英,五十六歲,山東人,農民,不識字。她的女兒叫小娟,二十二歲,初中畢業,在縣城打工,被一個網友騙到了緬北。她說小娟己經失蹤半年了,她報了警,但警察說線索太少,不好查。她賣了家裡的牛,湊了路費,一個人坐火車到了昆明,然後坐大巴到了邊境,但過不去,因為那邊是緬甸,因為那邊在打仗,因為那邊沒有人會幫她。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找誰,不知道該去哪裡。她每天都在邊境的小旅館裡等,等一個訊息,等一個電話,等一個奇蹟。她的錢快花完了,牛賣了,地荒了,家裡的老伴還在等她回去,但她不想回去,因為她回去就沒人找小娟了,因為沒人找小娟就真的回不來了。
我聯絡了王警官。不是以前那個王警官,是另一個王警官,在公安部負責打擊跨境犯罪的。他的電話是張醫生給我的,她說王警官看過我的書,很感動,說如果有需要可以找他。我撥了電話,手在抖,手機在手裡晃來晃去,好幾次差點掉在地上。電話接通了,王警官的聲音很穩,很冷,像冬天的風,像刀片,像某種在說“你說,我聽著”的東西。我說了李秀英的事,說了小娟的事,說了那些被騙到緬北、被困在園區、想回家但回不來的人。王警官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把她的聯絡方式給我,我們會跟進。”
我等了三個月。不是一個月,不是兩個月,是三個月。九十天,二千一百六十個小時,十二萬九千六百分鐘,七百七十七萬六千秒。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每一秒都在想著小娟有沒有被找到,有沒有被救出來,有沒有活著回來。李秀英每天給我發訊息,不是文字,是語音,因為她不識字。她的聲音很老,很沙啞,像砂紙磨玻璃,像風吹過枯葉,像某種正在被歲月磨損、被生活消耗、被孤獨侵蝕的東西。她在語音裡說“有訊息了嗎”“小娟回來了嗎”“我快撐不住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我也在等,等王警官的訊息,等警察的訊息,等那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好訊息。
第三個月的最後一天,王警官打電話來了。他的聲音很穩,很冷,但這次我聽出了那冷下面的一種東西,不是溫度,是情緒,是那種壓抑著的、不想表現出來、但怎麼都壓不住的、像岩漿一樣的東西。他說:“找到了。活著。在緬北的一個園區裡。我們正在協調緬甸方面,爭取儘快把她救出來。”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憋不住的、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我掛了電話,給李秀英打電話。電話接通了,她的聲音很急,很顫,像在問“是不是有訊息了,是不是小娟找到了,是不是她還活著”。我說“找到了,活著,正在救”。她哭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嚎啕大哭,像個孩子,像天塌了,像整個世界都碎了一樣。她哭著,喊著,叫著女兒的名字,“小娟小娟小娟”,一遍一遍的,像唸經,像祈禱,像某種在說“你活著,你活著,你活著”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