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國睜開眼,看了看西周灰濛濛的山脊線。
他忽然想起離開辛莊前,餘生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衛國,到了德國,別把自己當軍人。”
“你是一個商人,一個想發財的商人,一個有門路、有資金、有野心的商人。科學家不是你的目標,是你的生意物件。你不是去求他們的,是去請他們的。”
周衛國當時問:“請不動怎麼辦?”
餘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狠勁兒:“那就用金子砸,砸不動,再加一倍。”
“再砸不動呢?”
“再砸不動,”餘生收起笑容,眼裡有寒光一閃,“那就說明這個人不值得請。”
周衛國現在坐在這輛顛簸的騾馬車上,想起那段對話,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他摸了摸藏在貨箱夾層裡的那兩箱黃金,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那個長長的名單。
馮·布勞恩、海森堡、齊柏林、克勞斯、施密特……
這些名字,他有些熟悉,有些陌生。但餘生說他們值兩箱黃金,那他們就值。
1944年2月初,上海。
黃浦江上灰濛濛的霧氣裹著煤煙味,壓在外灘那些高大建築的頭頂上,像一塊永遠洗不乾淨的舊抹布。
江面上有日軍炮艇巡邏,汽笛聲隔一會兒就拉響一次,刺耳,帶著壓迫感。
周衛國站在南京路一家商行二樓的窗戶後面,看著樓下熙攘的人群。
他己經在這個位置站了十分鐘了,一動不動,像個雕塑。
“周先生,”身後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盧老闆到了。”
周衛國轉過身。
盧緒章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外面套著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頭上戴著同色禮帽。
整個人看起來就是個體面的上海商人,但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東西,遠不止生意人的精明。
跟在盧緒章身後的,是他的弟弟盧緒華。
兄弟倆長相有幾分相似,但氣質迥異——盧緒章沉靜內斂,盧緒華則更外放一些,嘴角總是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周……周文先生。”盧緒章伸出手,在叫出那個化名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久仰。”
“盧老闆客氣了。”周衛國握住他的手,握了兩秒,鬆開。
雙方落座,商行的人上了茶,然後退出去,把門帶上。
屋裡只剩下三個人。
盧緒華靠坐在沙發扶手上,翹著二郎腿,先開了口:“周先生,餘司令的電報我們收到了,但說實話,內容太簡單——‘安排一個人從海路去德國,具體事宜面談’。”
“我們哥倆猜了好幾天,愣是沒猜出來到底是什麼大買賣值得派你親自跑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