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德帝似笑非笑道:「老匹夫,你不是一直唸叨著要找這小子算帳麼?怎麼改主意了?」
周方祁理直氣壯地昂起頭,「此一時彼一時,老夫是個講道理的人,這小子之前坑我,那是他耍小聰明,既然這首《破陣子》已經補回來了,那就沒什麼事了。」
「老公爺,趙老爺,要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
楊洛拱了拱手,下去轎子。
看著楊洛離去的背影,周方祁和弘德帝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楊成業這老東西,真瞎了眼。竟把如此優秀的嫡子趕出家門!這小子要文能文,要武……額……武雖然不行,但勝在腦子靈活,會做買賣,還會寫詩,這樣的兒子,換誰不得供起來當祖宗?楊成業倒好,為了扶不上牆的庶子,把真正的璞玉當爛石頭扔了。蠢貨,活脫脫的蠢貨!」
周方祁滿臉嫌棄,開始替楊洛打抱不平了。
弘德帝語氣平淡地道:「楊成業要是眼光好,也不至於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幾年!」
說到這,弘德帝嘴角一彎,感慨似的說道:「不過這對楊洛來說也不算壞事,龍困淺灘,不如遊入大海。楊家的池子太小,養不下他這條魚。」
周方祁沉默片刻,熟知老友脾性的他,知道他可能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了。
果然,弘德帝就話鋒一轉道:「老周,我想讓這小子入朝為官,你有什麼辦法沒?」
周方祁眉頭一跳,驚訝道:「入朝為官?你沒開玩笑吧?」
弘德帝搖頭:「當然沒有,這小子是個人才,不為國效力可惜了。」
周方祁捋著鬍鬚,沒有馬上接話。
他很瞭解老友的用人之道,看中了就一定要弄到手,不急不躁,但步步為營。
可這次他看中的人,既不是將門虎子,也不是科舉狀元,而是一個被趕出家門,連功名都沒有的少年,這就不好辦了。
弘德帝以「仁德」施政,在國事上向來不逾矩。
他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把「規矩」二字拿捏得爐火純青,既讓人挑不出毛病,又能達成自己的目的。
可讓楊洛入朝這事,確實棘手。
沒有功名的年輕人要踏上仕途,除了科舉和蔭補,就只剩下一條路……特簡。
所謂特簡,是需要分量足夠的功勞,以夷制夷的功勞倒是很大,可對外這計策是弘德帝自己想出來的,總不能臨時把楊洛的名字安上去,那樣吃香太難看了。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路子,以夷制夷的策略初見成效,我估摸著再過三五月,契丹將會陷入內亂,到那時,正是大幹收復隴北六州的好時機,我可以將楊洛帶在身邊,北伐回朝後論功行賞,就能名正言順地賜他官位了。」
弘德帝眉頭一皺,「你還想著北伐?」
「失地不收,有何臉面去見列祖列宗?」
周方祁眼裡佈滿血絲,身上爆發出冷冽的殺氣,「隴北六州自我父親那一代起就被契丹佔領了,如今已有六十六年,父親臨終前,還心心念念著隴北失地,拉著我的手說,『祁兒,隴北不收,我死不瞑目』!」
「這幾十年,我一直找不到北伐的機會,如今天賜良機,以夷制夷之策生效,契丹內亂在即,如果錯過了這一次,老夫死了也閉不上眼!」
聽到周方祁的抱怨,弘德帝無聲地嘆了口氣,這老匹夫向來沒心沒肺,可唯獨提到隴北的時候,就彷彿變了個人,變得又固執又偏激。
「老周……」弘德帝和顏悅色,難得沒有用「老匹夫」這個稱呼,「你的心情我懂,你父親的遺願,我也知道。但北伐最大的阻礙,在於朝廷,文官們不會輕易同意開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