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初一。
陳鶴硬著頭皮，拎著兩瓶酒和一大袋子水果，站在軍長家樓下。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他跺了跺腳，燈又亮了。他抬頭看了看那扇窗戶，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窗簾拉了一半，能看到裡面人影晃動。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了門鈴。
門是唐欣來開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紅色的毛衣，料子柔軟貼身，襯得她膚色很好。頭髮紮了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搭在臉頰旁邊。圍裙還系在腰上，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腕上沾著一點水漬和麵粉的痕跡。
“來了？”唐欣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眼睛也跟著彎了，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讓他進去。
陳鶴換了鞋進屋，腳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廚房裡飄出一股濃郁的油煙味和蔥薑蒜的香氣，那種味道是過年特有的，熱騰騰、油膩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暖和感。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叮叮噹噹的，節奏不快不慢，像是有人在認真地對待每一道菜。
他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心裡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果然。
唐欣親自下廚。
開飯的時候，桌子上擺了六菜一湯。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蒜蓉開背蝦、一道涼拌黃瓜，外加一鍋西紅柿蛋花湯。
賣相嘛——
陳鶴仔細看了看那盤紅燒肉，顏色偏深，肥肉和瘦肉燉得有些散了，有幾塊己經不太成形狀，用筷子輕輕一夾就會碎開來。糖醋排骨的醬汁收得太乾，排骨表面糊了一層黑紅色的硬殼，看著像碳烤的，邊緣處還有幾處微微發焦的痕跡。西紅柿蛋花湯裡，蛋花是一大坨一大坨的，沒有那種絲絲縷縷的飄逸感，沉在碗底像一片片黃色的雲。
唐飛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皺眉也沒有點頭，面色如常，眼神里卻帶著一種很微妙的欣賞。
“嗯——”他嚼完了，嚥下去，點了點頭，聲音響了起來，“誰娶了我女兒，絕對有口福，哈哈。”
那個“哈哈”笑得中氣十足，中氣足到有點刻意，多少帶著一點表演的成分，像是父親在努力幫女兒撐場面。
陳鶴沒接話，低頭扒了一口飯，米飯粒粒分明，嚼在嘴裡有淡淡的甜味。
唐欣倒是大大方方的，拿起公筷，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到陳鶴碗裡。排骨上的醬汁沾到米飯上，把白米飯染成了深褐色，在碗裡洇開一圈不規則的輪廓。她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排骨旁邊，然後抬起眼睛看著陳鶴，笑眯眯地問了一句：“你另外兩個紅顏知己，不帶你去見家長嗎？”
陳鶴的筷子頓了一下，夾著的那塊排骨停在半空中，愣了一瞬。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了，像是一顆子彈沒有任何預兆地射過來，他差點沒接住。
“這個……”他含糊地應了一聲，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艾雪的家長倒是見過一次的，但那是什麼場合？那是在什麼時候？那能算“見家長”嗎？他心裡沒底，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都怪龍小云。
要是龍小云過年回來了，他就不用坐在這裡，面對這一桌子菜和這一桌子問題了。
陳鶴埋頭扒飯，決定先吃再說。
大年初三，對於部隊來說，年己經過去了。
一大早，天剛矇矇亮，營區裡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芒在霧氣裡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照在地面上像是鋪了一層融化了的琥珀。
緊急集合的哨子突然吹響了。
尖銳的聲音刺破了清晨的寧靜，從宿舍樓這頭傳到那頭，在每一條走廊裡來回彈跳，撞在水泥牆壁上，嗡嗡地響，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無形的鋸子鋸開這片安靜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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