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烈士陵園。
松柏青青，石碑肅立。陽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落在花崗岩的碑面上，落在那一束束黃白相間的花上。
風穿過林間的聲響細細的，像是有什麼人在低語。
兩個烈士家屬站在墓前，彎著腰，懷裡抱著骨灰盒，蓋著國旗的盒子被他們緊緊摟在胸口，像是摟著孩子小時候的樣子。
母親的手指在盒面上慢慢摸著，摸了一遍又一遍，從這頭摸到那頭，像是想把那面旗幟的紋路刻進掌心。父親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嘴唇抿著，下巴上的胡茬在光線下泛著灰白色，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有眼淚流下來。
旁邊一名軍官舉起手，口令短促而清晰。槍聲響起，一排，兩排，三排，聲音在陵園上空迴盪，震得松針微微顫動，又慢慢地散開去，融進山風裡。槍聲落下去之後，陵園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遠處公路上的車聲隱約傳來，襯得西周更加寂靜。
陵園的柵欄外面，站了不少人。
有人是盧安達撤回來的僑胞，身上還穿著長途跋涉後的舊衣服，站在鐵柵欄外面，隔著十幾步遠，望著墓地的方向。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催促，他們就那麼站著，有人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柵欄根底下，一束花，一瓶水，或者就是一塊洗乾淨的手帕。一個年輕女人站在最前面，她攥著圍巾的一角，攥得指節發白，看著那塊新立的墓碑，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一個父親拉著孩子的手，站在人群后面。孩子大概六七歲，仰著頭，看著遠處那排黑壓壓的人影，聽不懂槍聲的含義，只覺得那個聲音很響，震得耳朵嗡嗡的。
父親蹲下身，把孩子轉過來對著自己，兩手扶著他的肩膀，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們是軍人，是英雄。他們是為了保護我們犧牲的。我們一起為他們祈禱。”
孩子眨了眨眼睛，看了看父親，又轉過頭去看那片松柏掩映的墓地。
他的小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在認真想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回過頭來，聲音脆生生的，帶著童音特有的那種清亮：“我長大了，也要當這樣的英雄。”
父親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孩子的頭頂，沒有說什麼，只是把他拉過來，摟在懷裡。
墓是冰冷的。
花崗岩吸飽了秋日的涼意，摸上去帶著一股透骨的寒氣。刻在碑面上的名字筆畫工整，一筆一劃都刻得很深，手指順著紋路摸過去，能感受到那凹陷處的鋒利和堅硬。
但整個烈士陵園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那種溫暖說不清是什麼——也許是陽光照在青石板上的溫度，也許是風吹過鬆柏的沙沙聲，也許是那些站在柵欄外面久久不肯離去的人們眼裡的光。
英魂在保護著民眾。
他們躺在這裡，睡在泥土下面，但他們的名字被人記得，他們的故事被人傳著，他們最後做的那件事，被素不相識的人放在心裡。
同樣時間，朱和城。
吉普車停在營區門口，輪子碾過地上的碎石，嘎吱一聲停了。
車門開啟，八個人一個接一個跳下來，靴子落地的時候整整齊齊。汪隊走在最前面，作戰服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的皮膚上還有幾道沒消的劃痕，臉上油彩己經洗掉了，但眼窩下面那一圈青黑還在。
關琳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他們走近。她早就知道陳鶴把這八個人派出去了，但具體什麼任務，陳鶴沒跟她講。她問過，陳鶴只說了一句“執行一個行動”，就上了車走了。
這會兒她看著這八個人全須全尾地走回來，心裡先鬆了一口氣，跟著又擰起來。
汪隊走到她面前，立正，敬禮。關琳還了禮，開口問：“陳師長不在基地，上去軍區開會了。你們找他？有什麼緊急情況？”
汪隊放下手，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嘴角往上牽，露出一個牙。他豎起右手的大拇指，拇指向著天花板的方向，舉了足足三秒才放下來：“就是覺得他老人家太牛逼了。”
旁邊的隊員跟著點頭，七顆腦袋上下晃著。
汪隊接著說：“整個任務過程，都是他當幕後大佬。我們在前面跑腿動手，他在後面掐著表算著每一步。每一步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停，什麼時候打，什麼時候撤，全在他腦子裡裝著呢。我們就跟工兵一樣，指哪兒挖哪兒。”
他頓了一下，搓了搓手：“真沒想到，活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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