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場上，一輛輛坦克整齊地排列著，炮管指向同一個方向，像一片被馴服的鋼鐵獸群。一名軍官從車隊前面跑過來，步子又急又快，靴子踩在碎石路上，沙沙沙的。
他跑到陳鶴面前，立正，敬禮，手掌繃得很首，指尖抵在帽簷上，胸口還在起伏，喘著粗氣。
“報告參謀長，坦克一連機動列裝完畢，請指示！”
陳鶴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身後，腰板挺得很首。
他的目光從那名軍官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還在忙碌的車場上。
旁邊站著113團的團長趙大慶，他的腦子裡在翻江倒海。
112團的事他聽說了。
趙鐵柱那個老東西，當著全連的面給士兵道歉，被一個剛來的參謀長逼成那樣。
他當時還笑話趙鐵柱，說你這鐵血團長的外號算是白叫了，被一個小年輕拿捏成這樣。現在他笑不出來了。因為這個“小年輕”就站在他旁邊，雙手背在身後，風吹著衣角，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看不出在想什麼。
而他的團，113重灌坦克團，萬歲軍第一師的主力裝甲團，在全軍區比武中拿過第一的團，在演習中當過藍軍磨刀石的團——機動列裝了快半個小時，還沒完。
他心裡沒底，一點底都沒有。他不知道陳鶴會查什麼，會問什麼，會挑什麼毛病。他只知道112團被查出了五個兵不在位，被查出了訓練時間搞衛生，被查出了一堆他以前從來沒覺得是問題的問題。那他的團呢？週末，有人外出了，有人請假了，有人去團部辦事了，有人躲在宿舍裡睡懶覺。這些在以前都不是問題，週末嘛，法定休息日，該休息休息，該放鬆放鬆。
但現在，他不敢保證了。
陳鶴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趙團，現在過去快30分鐘了，你們還沒有完成機動列裝。這個時間己經超過預期了。”
趙大慶的嘴角抽了一下
“參謀長，今天是週末。”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不是理由的理由，“有幾個士兵外出了，不在營區。人不夠，所以慢了一點。”
陳鶴轉過頭看著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鏡子，照出了趙大慶臉上所有的表情。“你的意思，外出幾個人，就影響了全團的機動列裝？”
趙大慶的嘴巴張開了一半，話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這句話怎麼接？說“是”，那就是承認自己的團管理不善，缺幾個人就轉不動。說“不是”，那剛才的解釋就是廢話。
他站在那裡，嘴巴張著，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想說話，不知道說什麼；想閉嘴，又不甘心。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參謀長問話，不是隨便問的，每一句都是坑，跳進去就爬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回答，轉過身，朝那些還在忙碌的軍官揮了揮手，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火氣：“抓緊！快點！”
副團長從車隊前面跑過來，步子比剛才那個軍官還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擂鼓。他跑到陳鶴面前，立正，敬禮，胸口起伏得厲害，喘得像是剛跑完五公里。
“報告參謀長，113團機動列裝完畢，請指示！”
陳鶴站在那裡，沒有馬上說話。他的目光從副團長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那些還在冒著黑煙的坦克上，落在那些站在炮塔上的車長身上，落在那些還沾著塵土的裝甲車上。風吹過來，帶著柴油的味道和鐵鏽的氣息，還有士兵們身上汗水的味道。
“作為萬歲軍第一師的主力裝甲團，機動列裝需要32分鐘。要是敵人來襲擊，你們就是等死。”
車場上安靜了。
“敵人不會通知你什麼時候來。不會挑工作日來，不會挑你們人齊的時候來，不會挑你們狀態最好的時候來。他們會在週末來，會在凌晨來，會在你們最鬆懈的時候來。等你們從宿舍裡跑出來，等你們找到自己的車，等你們把炮彈搬出來，等你們發動引擎——他們的炸彈己經落下來了。”
“你們是裝甲團，你們的任務是在敵人到達之前，把自己擺在戰場上。擺在炮火覆蓋不到的地方，擺在敵人想不到的地方，擺在能打疼他們的地方。你們慢了，陣地就丟了。陣地丟了，步兵就頂上去了。步兵頂不住了，戰線就垮了。戰線垮了，後面的城市、村莊、老百姓，就暴露在敵人的炮口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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