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114團的營區卻沒有安靜下來。操場上、車場裡、宿舍樓前,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聲音。口令聲此起彼伏,腳步聲咚咚咚的,像擂鼓。
三個營的人剛剛完成調動,新兵來了,老兵走了,編制換了,崗位調了。
三天前還亂成一鍋粥,三天過去,新人到達崗位後,發揮得比原來的配置更好。從112團調來的坦克兵,上了步戰車,開得比原來的駕駛員還穩。從113團調來的裝甲兵,扛起火箭筒,打得比原來的射手還準。
114團自己的人,去了112團、113團,也很快適應了新的裝備和新的崗位。三個團都有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像是一臺老機器換了新零件,轉得更快了,聲音更輕了,力氣更大了。
今晚的演習,是陳鶴提出來的。
題目很特別——不是打敵人,是自己打自己。
114團的三個營,混戰在一起,互相攻擊,互相防守,互相找對方的毛病。誰贏了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出各個營之間兄弟單位的不足之處。你的火力配置有什麼漏洞?他的通訊聯絡有什麼問題?我的後勤保障有什麼短板?平時不敢說、不好意思說、說了怕得罪人的話,今晚全都可以說。演習就是打仗,打仗就是要贏,要贏就得把對方往死裡打。
“一連!左翼包抄!快!快!快!”一營的連長扯著嗓子喊,聲音在夜空中迴盪,壓過了槍聲和腳步聲。
“二連!搶佔制高點!別讓他們先上去!”二營的連長站在車頂上,手攏在嘴邊,臉漲得通紅。
“三連!火力掩護!機槍手呢?機槍手在哪?”三營的連長在對講機裡喊,嗓子都喊劈了。
三個營在操場上、在車場裡、在營區的小路上,嘎嘎亂殺。
而在營區的角落裡,偵察連的駐地安安靜靜的。
沒有人喊口令,沒有人跑步,沒有人打槍。偵察連計程車兵們蹲在宿舍裡,有的擦槍,有的看手機,有的打牌,有的躺在床上發呆。外面打得熱火朝天,他們這裡冷清得像一座墳墓。
偵察連連長蘇大強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手裡夾著一根菸,煙霧在燈光下飄著,他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我不爽”。
“為什麼上面非要讓我們偵察連不要動啊?”蘇大強的聲音很大,像是在跟指導員吵架,又像是在跟自己發火,“我們偵察連是尖刀!是拳頭!是114團的眼!不參加演習?讓我們在這兒蹲著?這麼大的熱鬧,怎麼能少了我們?”
“指導員,你怎麼當的?團裡讓我們值班,不參加演習,你就答應了嗎?你就不能跟他們說說?咱們偵察連是吃乾飯的?”
指導員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己經涼了,他沒喝。
他看著蘇大強那張漲紅的臉,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他當了這麼多年指導員,見過蘇大強發火,見過他罵人,見過他拍桌子,見過他摔杯子,但沒見過他這麼憋屈。偵察連,114團的尖刀,每次演習都是衝在最前面的,每次考核都是拿第一的。現在讓他們在營區裡值班,看著別人打仗,這比殺了蘇大強還難受。
“連長,你不要好像瘋狗一樣到處亂咬。”指導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團裡的命令,我能說什麼?我還能抗命?再說了——”他頓了頓,放下茶杯,往前傾了傾身子,嘴角翹了一下,“說不定團裡知道我們偵察連太強了,加入哪個營,都是碾壓另一個營。不平衡,不好看。”
蘇大強的眼睛亮了。
“我們偵察連太強了。加入哪個營,都是碾壓另一個營。”
蘇大強笑了。
“不錯不錯,就是這個道理。”他的聲音很大,像是在跟全營的人宣佈,“他們就是菜鳥相互攻擊,哈哈。三個營混戰,嘎嘎亂殺,都是菜雞互啄。我們偵察連要是上場,那就不叫演習了,那叫屠殺。對不對?”
指導員嘴巴抽了一下,沒接話。他就是隨便說說,讓蘇大強別那麼憋屈,沒想到蘇大強當真了,還當真得這麼徹底。
“不過,也是無聊啊。人家在外面打,我們在裡面坐著。跟坐牢似的。”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苦的,他皺了皺眉,沒放下。
就在此刻,門被推開了。通訊員衝進來,步子又急又快,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他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又急又尖。
“連長!師部參謀長下命令!緊急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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