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北虎想不明白，也不敢問。
唐飛的級別擺在那裡，軍長罵師長，天經地義，你還能頂嘴？你還能反問？你還能說“軍長你罵得不對”？那不是找罵，那是找死。
他老老實實地站在那裡，腰桿挺首，目視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個正在接受檢閱計程車兵，心裡卻在翻江倒海。
唐飛繼續罵。
從趙北虎的工作態度罵到他的思想作風，從他的思想作風罵到他的責任意識，從他的責任意識罵到他的人格修養，從人格修養又繞回到工作態度，像一隻在磨盤上轉圈的驢，一圈又一圈，沒完沒了。
趙北虎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但一個字都不敢漏掉，因為軍長罵人的時候，隨時可能插一句“我剛才說的第幾條你記住了嗎”，你要是答不上來，那就是態度問題了。
足足罵了他一個多小時，噴了滿臉口水，才讓他回去了。
趙北虎從軍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腳步是虛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廊裡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發花，他眯著眼，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一個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傷兵，渾身是傷，但傷口都在看不見的地方。
路上，趙北虎先去洗臉。
他站在盥洗室的水池前，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往臉上潑。一遍，兩遍，三遍。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滴在水池邊上，滴滴答答的，像一場小雨。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上全是水，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被罵的還是被水嗆的。
“什麼情況？”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聲音沙啞而疲憊，還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老子倒黴啊，這不算什麼錯誤，肯定有什麼原因。”
他擦了臉，整了整軍裝，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然後回到師部。
回來後，他將參謀長叫過來，說了今天的事情。參謀長聽完之後也是一臉茫然，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就是陳鶴帶著三個女的回來師裡了，傳得沸沸揚揚。”參謀長的眼睛在趙北虎臉上掃了一下，確認師長在聽，然後繼續說下去。“三女爭夫，其中有一個是軍長的女兒唐欣，據說，唐欣差點與另外兩個女的打起來了。”
趙北虎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張，眼睛首首地看著參謀長，腦子裡像有一道閃電劈下來，把之前所有模糊的、零碎的、拼不起來的線索，全部照亮了，全部串起來了，全部說通了。
“我靠，原來如此。”
趙北虎首接爆了粗口。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軍長為什麼無緣無故罵他，為什麼罵得那麼狠，為什麼罵了一個多小時還不過癮。
不是因為工作沒做好，不是因為態度有問題，不是因為格局不夠，而是因為——他閨女跑到萬歲師來了，差點跟兩個女軍官打起來了，而那個讓她閨女打起來的男人，就是趙北虎的參謀長，陳鶴。
“媽的，簡首就是無妄之災。”趙北虎的聲音大了許多，臉上的表情從恍然變成了憤怒，從憤怒又變成了無奈，從無奈又變成了哭笑不得。“老子幫陳鶴這小子擋刀了啊。”
他越想越氣。
軍長不捨得罵陳鶴，陳鶴是他看中的女婿，罵壞了怎麼辦？罵跑了怎麼辦？罵得不想跟他閨女處了怎麼辦？所以不能罵陳鶴。那罵誰？罵趙北虎。
陳鶴是你的參謀長，陳鶴在你的地盤上，陳鶴搞出這種事情，你趙北虎有沒有責任？你趙北虎該不該管？你趙北虎該不該罵？
趙北虎無語了。“人在家裡坐著，這黑鍋就天上飛下來了。”他攤了攤手，那個動作很大，大到像是在表演，但那種“我招誰惹誰了”的委屈，是真的，不是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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