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王變了。”她輕聲說。
楊秀清沒有否認。
他確實變了。
或者說，他不得不變。
前世的歷史書上，他讀到過無數太平天國的教訓：制度僵化。人才匱乏。內鬥不止。這些教訓像一把把鋒利的刀，懸在他的頭頂。如果他什麼都不做，按照原身的軌跡走下去，兩個月後韋昌輝的刀就會落下。如果他只是躲過了天京事變，卻不去改變太平天國積弊深重的根本問題，那麼即使他活過了1856年，也遲早會在另一場風暴中倒下。
所以他必須在兩個月內做兩件事——穩住內部，佈局長遠。
穩住內部，靠的是緩和與洪秀全的關係。架空韋昌輝。籠絡石達開。這些事，他在五月裡已經開始做了，六月仍在繼續。
佈局長遠，靠的就是他現在做的這些事——開礦鍊鐵，辦學育人，引進洋務，培養人才。這些事，短期內看不出效果，但三年五年之後，它們將成為太平天國真正站住腳跟的基石。
他走到書案前，翻開那本《格致啟蒙》，手指輕輕劃過扉頁。
“善祥，你說下面的人看不懂本王在做什麼。”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就讓他們先看著。總有一天，他們會看懂的。”
“卑職還有一件事想向東王稟報。”傅善祥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這是工部胡尚書今早送來的——馬鞍山鐵礦的第一爐鐵，已經煉出來了。”
楊秀清接過文書，展開一看。
“好。”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在馬鞍山的位置上點了點，“告訴胡文炳，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造辦處那邊也要跟上——鐵有了，就要打出東西來。農具。兵刃。槍管，一樣一樣來。”
“是。”
他心中早有了一個想法——等戰事穩定下來，他要在天京城外規劃一片專門的教育區和工業區。把學堂。工坊。礦務司。造辦處都集中在一起，形成規模效應。這樣一來，教書育人和造器制物可以互相支撐，既方便管理，也便於人才培養。
打仗固然重要，但後勤更重要，人和物都不能缺。
這個想法現在還只是一個輪廓，但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它就能變成現實。
六月的天京，暮色漸濃。
秦淮河畔的燈火次第亮起，城中偶爾傳來巡更的梆子聲，節奏舒緩而悠長。大戰過後的天京，難得的寧靜，甚至連城頭的旗幟都在晚風中懶洋洋地飄著。
但楊秀清知道，這種寧靜是暫時的。
韋昌輝還在江西督戰，洪秀全還在深宮裡沉溺酒色，石達開還在皖南迴師的路上。各方勢力如同水下暗流，表面風平浪靜，底下卻隨時可能掀起驚濤駭浪。
他必須趁這難得的平靜期，把該鋪的路鋪好，該布的局布好。
東王府書房裡的燭火亮了一整夜。
窗外的月光灑在天京城的大街小巷，灑在秦淮河的粼粼波光上，也灑在那本《格致啟蒙》尚未合上的書頁上。
六月的天京，夜色溫柔，暗流湧動。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西，韋昌輝正在營帳中看著東王府送來的第二道調令，臉色比上個月更加陰沉。他的部隊正在分批向西排程，九江。武昌方向的防務逐漸佔據了全部兵力。
北王回不了天京了。
至少短期內，回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