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鎮江（一）
太平天國七年（咸豐七年）九月，鎮江。
長江在此折而向東，江面寬闊得像一片海。北岸是揚州，南岸是鎮江，焦山。金山如兩顆釘子釘在江水中央。九月的江風裹著濃重的水汽，吹得城頭的旗幟獵獵作響。
秦日綱站在鎮江北門城樓上，舉著望遠鏡向北望去。長江對岸，清軍的營寨連綿數里，炊煙裊裊，旌旗招展。德興阿的江北大營經過大半年重建，已經從揚州一線向南壓了過來。而江南大營在和春的指揮下，也在揚中沙洲上站穩了腳跟。
“燕王，江北的清妖又增兵了。”部將黃文金放下望遠鏡，聲音裡帶著幾分凝重，“昨天對岸還只有十幾個營頭，今天又多了五六個，看旗號是張國樑的部隊。”
秦日綱沒吭聲，望遠鏡在手中緩緩移動。
張國樑。也是老對手了。從丹陽到金壇，從金壇到常州，他一路圍。一路放，每次都在最後關頭讓這隻困獸跑掉。東王不讓殺，他不能殺。但現在，這隻困獸又跑到了長江對岸，和德興阿。和春合兵一處，反過來要咬他了。
“東殿軍的人到了沒有？”秦日綱放下望遠鏡。
“回燕王，昨天夜裡剛到，兩千人，駐紮在城南。”黃文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帶隊的是譚紹光。”
秦日綱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東殿軍。這三個字如今在太平軍中已經成了一種特殊的符號。他們裝備最好。訓練最嚴。打法最新，每次出陣都像在進行一場精心設計的戰術演練。賴文光在太湖西岸打得漂亮，譚紹光在江西打得兇狠，這些年輕的東殿將領，正在用一場又一場的勝利證明楊秀清那句話——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但秦日綱心裡清楚，東殿軍被派到鎮江來，不只是來幫他打仗的。東王的眼睛，正透過這兩千東殿軍，遙遙注視著鎮江前線的一舉一動。
九月初三，清軍開始渡江試探。
張國樑派出一千五百人，分乘三十餘條木船，從北岸的瓜洲出發，藉著晨霧的掩護向南岸划來。他們的目標不是鎮江城，而是鎮江以東二十里的一處叫大港的小渡口。那裡江面較窄，灘塗平緩，適合登陸。
但太平軍的斥候早就盯上他們了。
清軍的船隊剛划到江心，大港方向的江岸上忽然升起三顆紅色訊號彈，尖銳的嘯聲劃破晨霧。緊接著，隱藏在蘆葦蕩中的八門虎蹲炮同時開火，霰彈像暴雨一樣潑向江面。
木船上的清軍頓時大亂。霰彈打在船板上，木屑橫飛，血肉模糊。江水被鮮血染紅，幾艘船被打穿了船底，江水灌進來，船身迅速下沉。士兵們跳進江裡，撲騰著往南岸遊，但沉重的軍服和武器拖著他們往下沉。
“撤！快撤！”清軍指揮官嘶吼著下令。
但已經晚了。太平軍的炮火第二輪又到了。這一次換上了開花彈，在船隊中間炸開，水柱沖天，幾條船被炸得四分五裂。倖存的清軍拚命划槳往回逃，丟下了六七條船和兩百多具屍體。
秦日綱在大港的臨時指揮所裡觀看了整場戰鬥。他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身邊的譚紹光。
“這仗打得也太輕鬆了。”
譚紹光搖了搖頭，年輕的臉上沒有一絲得意：“燕王，這只是試探。清妖拿一千五百人試我們的火力，就是想看看鎮江的江防到底有多強。”
秦日綱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後面還有更大的？”
“一定有。”譚紹光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張國樑是條老狐狸，不會把主力壓在一處。大港只是佯攻，清妖的主力一定在別的地方。”
他說對了。
九月初五，清軍同時在三個渡口發動進攻。大港方向三千人，丹徒方向兩千人，高資方向兩千五百人。三路齊發，聲勢浩大。德興阿的江北大營出動了八十餘條木船，和春的江南大營從揚中方向派出了四十餘條，水陸並進，大有一舉突破長江防線的架勢。
但秦日綱早有準備。
鎮江城內外，太平軍的江防工事已經修了三個多月。沿江的制高點上佈設了二十多個炮位，大口徑的虎蹲炮和中型野戰炮交叉配置，射程覆蓋了整個江面。江邊的灘塗上挖了三道壕溝，佈設了拒馬和鐵絲網。每一處可能登陸的地點都駐紮了步兵，火槍手在前，刀牌手在後，隨時準備迎擊登陸之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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