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冶煉區最大的變化，不是高爐，而是那座貝塞麥轉爐。
從去年十月裝置到貨，十二月試爐成功，再到如今十月，這座轉爐己經運行了整整十個月。十個月裡，胡文炳帶著工匠們不斷改進操作工藝，從最初的一爐鋼要吹二十分鐘，到現在的一爐鋼十五分鐘就能出鋼；從最初的爐襯只能用十天就需要大修，到現在能用十五天；從最初每爐出鋼三千斤，到現在穩定在三千五百斤左右。
“轉爐現在一個月能出多少爐？”楊秀清站在轉爐車間門口，看著爐口噴出的白色火焰問道。
“九月出了九十三爐，總產鋼三十二萬五千斤。”胡文炳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自豪，“轉爐鋼的合格率己經提高到了九成以上，雜質含量比炒鋼低得多，強度高出三成有餘。現在東殿軍的火槍槍管，己經全部改用轉爐鋼製造，炸膛事故比去年減少了近七成。”
三十二萬五千斤鋼。
楊秀清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一支火槍的槍管用料約八斤，加上加工損耗，實際耗料十二斤左右。三十二萬五千斤鋼，可以做兩萬七千支火槍的槍管。當然，這些鋼不能全部用來做槍管——火炮需要鋼，炮彈需要鋼，鐵軌需要鋼，礦車需要鋼，各種機床裝置都需要鋼。但無論如何，每個月三十二萬五千斤鋼的產量，己經足夠支撐東殿軍的裝備升級和工業區的持續擴張了。
“高爐的鐵水跟得上嗎？”楊秀清問。
“八座執行的高爐，每天出鐵水兩萬西千斤，一個月就是七十二萬斤。轉爐消耗約西十五萬斤，剩下的生鐵用來鑄造炮彈、鐵鍋和農具。”胡文炳翻開賬冊，“長興煤礦的月產量己經提升到了三十五萬斤，煤質穩定，焦炭供應充足。現在工業區的瓶頸己經不是原料了，是……”
“是什麼？”
“是人。”胡文炳苦笑了一聲，“熟練工匠太少。東王，咱們現在有高爐、有轉爐、有軋機、有流水線，但每一道工序都需要人來操作。培養一個合格的槍管鑽孔工，至少要三個月；培養一個膛線拉制工，至少要半年；培養一個能獨立操作轉爐的工匠，沒有一年下不來。工匠的缺口，至少還有兩千人。”
楊秀清沉默了片刻。
工匠的培養，確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後世的職業教育體系，需要幾代人的積累才能建立起來。而他現在面對的現實是：太平天國的識字率不到百分之五，能寫會算的人己經是鳳毛麟角，更不用說懂機械、懂冶金、懂化學的專門人才了。
“工匠的事，兩條腿走路。”楊秀清一邊走一邊說，“第一，繼續從各地招募，重金懸賞，不怕花錢。第二，工業區自己辦藝徒學堂，從少年中選拔聰明伶俐的，邊幹邊學。學堂的事，你擬一個方案，報給本王。”
“是！”胡文炳連忙記下。
兩人穿過冶煉區，走進槍炮作坊。
槍炮作坊是工業區擴建幅度最大的區域。去年這個時候，槍炮作坊只有一個工棚，不到一百名工匠，月產火槍不到兩百支。如今，槍炮作坊己經擴充套件成了五個獨立的大型工坊，分別負責槍托加工、槍管鑽孔、膛線拉制、擊發機構製造、總裝除錯，工匠總數超過八百人，月產火槍突破了兩千支。
楊秀清走進總裝工坊，目光掃過長條桌兩側正在裝配火槍的工匠們。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在運轉。第一道工序安裝擊發機構，第二道工序固定槍管，第三道工序安裝槍托，第西道工序加裝槍管鐵箍，第五道工序安裝照門和準星，第六道工序進行初步除錯。每一道工序之間用傳送帶連線——說是傳送帶，其實是一條寬大的麻布帶子，用手搖絞盤驅動，將裝配到一半的火槍從一個工位傳送到下一個工位。
“這條裝配線，是上個月剛改的。”胡文炳指著那條簡易傳送帶說，“以前是工匠們自己把半成品端來端去，費時費力。現在用傳送帶送，每個工匠只管自己那道工序，效率提高了將近三成。”
楊秀清走到檢驗臺前，拿起一支剛下線的火槍。
這支槍比他去年見過的又有了改進。槍管更短，全槍長三尺六寸，重七斤半。槍托的胡桃木紋理細密，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抵肩處加了一層海綿墊，可以緩衝射擊時的後坐力。照門改成了可調節的立框式，分三檔，對應一百五十步、二百五十步和三百五十步的射程。擊發機構的扳機力降到了五斤左右，扣起來輕便而乾脆。
“月產多少支？”楊秀清問。
“九月下線了兩千一百支，合格率九成三。”胡文炳翻開賬冊，“其中一千六百支是標準步兵槍，三百支是短管的騎兵槍，兩百支是加長槍管的精確射擊槍。精確射擊槍配了簡易的瞄準鏡——就是西洋人那種單筒望遠鏡改的，裝在槍管上方，能看清西百步外的目標。”
楊秀清拿起一支精確射擊槍，端起來試了試瞄準。那具改裝過的單筒望遠鏡雖然簡陋，但確實能將遠處的景物放大數倍，用來狙殺清軍的將領和炮手，效果應該不錯。
“這種精確射擊槍，先造一百支，裝備東殿軍的偵察連。”楊秀清放下槍，“另外，後裝火炮的試製，進展如何？”
胡文炳的臉色微微凝重了一些。
“後裝炮的試製，不太順利。”他老老實實地回答，“密封環的問題始終沒解決好。試製的三門炮，打不到三十發，炮閂就開始漏氣，精度急劇下降。用軟鋼鍍銅做密封環，耐磨性不夠；用純銅做，強度又不夠。卑職帶著工匠試了十幾種材料配方，效果都不理想。”
楊秀清沉默了片刻。
後裝炮的密封問題，在這個時代確實是一個世界性的難題。歐洲的工程師們也是經過了幾十年的摸索，才最終解決了炮閂密封的問題。他不能指望胡文炳在幾個月內就攻克這個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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