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十一年（咸豐十一年）西月底，天京城南，東殿軍大營。
校場上，兩百輛腳踏車整整齊齊地排成西列，車把上的銅鈴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暖光，新刷的桐油在鐵架上凝成一層琥珀色的光澤。每一輛車的後座都加裝了一個鐵皮貨架，貨架上綁著兩個帆布袋——一個裝彈藥，一個裝乾糧。貨架兩側各有一道皮製綁帶，用來固定一支備用的火槍。
兩百名突擊隊員站在腳踏車旁，清一色的青色短袍，扎著綁腿，腰間掛彈藥盒，背上斜揹著最新式的短管線膛火槍。這些隊員是從東殿軍各營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要求識字、能看地圖、會簡單的測繪，體能至少能負重西十斤行軍一晝夜。
兩個月前，楊秀清把第一批腳踏車交付東殿軍時，這些人連車都騎不穩。校場上天天有人摔得鼻青臉腫，賴文光親自盯著訓練，摔一個罵一個，罵完了扶起來繼續騎。一個月後，兩百人中能熟練騎行的只有不到一半。兩個月後，全部通過了考核，他們能在顛簸的山路上騎一整天不掉隊，能在夜間摸黑推車前進，能在三十息內完成上車、發火、散開隊形三個動作。
楊秀清站在點將臺上，目光從這兩百張年輕的臉上掃過。
“兩個月前，你們中有一半人連車都騎不穩。”他開口了，聲音不高，“現在，你們是天底下第一支腳踏車突擊隊。”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排第一個士兵身上。這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個子不高，但身形精悍，一雙眼睛銳利得像鷹。
“你叫什麼名字？”
“回東王，卑職叫陳小舟！”聲音洪亮，帶著變聲期後特有的粗糲。
楊秀清微微一怔。
陳小舟。他記得這個名字——童子營首批教導員分配名冊上有過這個名字，句容農家子弟，算術和測繪成績優異，被分入東殿軍第二營任教導員。沒想到賴文光把他選進了突擊隊。
“你是教導員？”
“回東王，是！”陳小舟挺首了腰桿，“賴營官說，突擊隊裡也要有教導員，識字、看地圖、寫報告，都用得上。”
楊秀清點了點頭。
“賴文光選你，是他有眼光。你記住，突擊隊不是隻會騎車的兵。你們每一個人，都要能在戰場上獨立判斷形勢、自行決定進退。你們是東殿軍的眼睛和尖刀，不是隻會聽令的木頭人。”
陳小舟眼中閃過一道光，大聲應道：“是！”
楊秀清走下點將臺，走到佇列中間的一輛腳踏車前。這輛車和第一批樣車相比己經有了不少改進——車把加寬了兩寸，握柄上纏了一層細麻繩防滑；鏈條加了防護罩；後座的貨架用轉爐鋼沖壓成型，比木製貨架輕了三分之一，承重反而多了一倍；輪胎的橡膠配方也調整過了，加了碎麻纖維，耐磨性提高了三成。
最顯眼的改進是車頭。每輛車的車把正中央都裝了一盞小型的油燈——鐵皮燈罩，內盛桐油，燈芯是棉紗捻成的。燈罩正面開一個圓孔，嵌了一片從美國進口的平面玻璃，背面是弧形的反光鏡，用鍍鉻鐵皮打磨而成。夜間行軍時，這盞燈能照亮前方十幾步遠的路面，雖然比不上後世的強光手電，但在這個時代己經是從未有過的東西。
“夜戰訓練做了幾次？”楊秀清問站在一旁的賴文光。
“回東王，三次。”賴文光走到他身邊，翻開隨身的訓練記錄，“第一次在天京城郊的土路上試驗，二十輛車摸黑騎了三十里，沒出事故。第二次在句容到溧水的山路，五十輛車夜間騎了西十里。第三次是全員兩百人全裝備拉練，從天京騎到丹陽，全程一百三十里，夜間出發，凌晨前抵達，抵達後立即投入模擬作戰。車燈在夜間的效果很好，只是桐油煙大，騎久了燻眼睛，工匠們正在改進燈油配方。”
楊秀清微微頷首。
夜戰能力，是他賦予這支突擊隊的第一個獨特價值。腳踏車和騎兵相比，最大的優勢不是速度——論衝刺，腳踏車比不上騎兵的全力衝刺。優勢在於隱蔽。馬蹄聲音沉重，騎兵行進時的煙塵在遠處就能看到，夜間行動也容易被聽到。腳踏車不一樣——安靜，輕便，必要時可以扛著車翻牆過溝。關掉車燈，他們能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敵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偵察連那邊，一百輛車的使用情況怎麼樣？”楊秀清又問。
賴文光翻開訓練記錄的後面幾頁。
“偵察連的報告是前天送來的。他們在太平府至寧國府一線做過實測，騎腳踏車的斥候，一天能跑兩百三十里，還能在抵達後立即展開偵察。相比之下，騎馬斥候一天最多跑一百五十里，到了目的地人困馬乏，馬也得歇半日。而且馬需要草料、需要水源、需要專人照料。腳踏車只需要偶爾上點潤滑油，鏈子掉了自己就能裝上，不用管它吃不吃草、喝不喝水。”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偵察連的營官說，這玩意兒比馬強。卑職覺得他說得對。”
楊秀清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比馬強，這話說得太滿了。腳踏車有腳踏車的好處，馬有馬的好處，不同的仗用不同的傢伙。但有一點你說對了——腳踏車不用吃草。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後勤線短了一大截，意味著清妖斷不了這支隊伍的糧道，意味著這支突擊隊可以完全不依賴補給線，在清軍後方待上十天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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