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統領，英法領事館的回覆己經到了。”黃文金拿著一封信走上土坡，“他們說，只要我軍不侵犯租界、不傷害各國僑民，他們就不出兵干涉。但有個條件——攻城時不得向租界方向開炮，流彈不能落入租界。”
賴文光接過信，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個條件，我們可以接受。上海縣城在南面，租界在北面。我們從西、南、東三面攻城，炮彈往城裡打，不會打到租界。”他收起信，轉身看向地圖，“八月十八，先打法華鎮。拿下法華鎮，常勝軍就失去了城外據點。然後集中火力攻南門、西門和小東門，北門不攻——北門外就是法租界，打了容易惹麻煩。北門留個口子，清軍想跑就從那邊跑，跑乾淨了咱們再進城。”
黃文金咧嘴一笑：“賴統領這招高，逼清妖往北跑，跑到租界裡，咱們不用打，讓洋人頭疼去。”
八月十八日，法華鎮。
戈登站在法華鎮炮臺上，望著西面逐漸推進的太平軍陣列，臉色鐵青。
他手頭上能用來防守法華鎮的兵力是三千常勝軍和一千清軍，配備恩菲爾德步槍和阿姆斯特朗炮。但昨晚從上海城內的送來的軍餉只到了三成，士兵們怨氣沖天，有幾個營的華人士兵甚至揚言要譁變。
“戈登先生，清軍的軍餉再不發下來，我們恐怕守不住法華鎮。”常勝軍副官亨利·布朗站在他身後，語氣憂慮。
戈登轉過頭，看著那些無精打采的常勝軍士兵，咬了咬牙，罵道：“這些該死的清廷官員，連自己士兵的軍餉都要剋扣。”
但他沒有選擇。薛煥昨天給他的信裡寫得很清楚：“常勝軍務必死守法華鎮，為上海城防爭取時間。朝廷的援軍己在路上，不日即可抵達。”
戈登知道“援軍己在路上”是騙人的鬼話，但他不能退。英法領事館給他的指令是：協助清軍防守，但不得主動出擊。這個指令模稜兩可，實際上是讓他自行判斷。上海道臺吳煦則送來了一萬兩白銀，作為常勝軍的部分軍餉——這己經是上海庫房裡僅剩的現銀。
賴文光部的炮擊在辰時正開始。
三十六門虎蹲炮、十二門中型野戰炮和十六門後裝炮，對準法華鎮的三座炮臺猛烈轟擊。炮彈拖著尖銳的嘯聲砸在炮臺的沙袋和土壘上，開花彈炸開的硝煙和碎石籠罩了整個陣地。
常勝軍的炮手試圖還擊，阿姆斯特朗炮射程遠，精準地擊中了太平軍陣地上的幾門虎蹲炮，造成了一些傷亡。但他們很快就發現，太平軍的後裝炮射速驚人，每一次常勝軍的炮火稍歇，後裝炮就以三倍的射速壓了回來，如同狂風驟雨般無情地回擊，將常勝軍的炮位炸得沙袋飛散、炮架傾斜。
炮戰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法華鎮的三座炮臺，兩座被完全壓制，炮手傷亡過半。第三座炮臺的阿姆斯特朗炮在持續轟擊下，炮架終於斷裂，沉重的炮身歪倒在土壘上。
就在這時，陳小舟的腳踏車突擊隊從側翼插入了法華鎮南面的一個缺口。三百輛腳踏車悄無聲息地越過稻田，車燈關閉，橡膠輪胎在田埂上碾過，沒有發出馬蹄般的沉重聲響。守軍的注意力全被正面的炮火吸引，絲毫沒有察覺這支部隊的動向。
突擊隊摸到法華鎮南門外時，一名清軍哨兵才驚叫出聲。但陳小舟的槍己經響了，哨兵應聲而倒。突擊隊迅速翻過土牆，衝入鎮內，火槍齊射，將鎮南的守軍打散。
戈登在炮臺上望見南面火光衝起，臉色驟變。
“鎮南被突破了！”
他下令常勝軍預備隊向南增援，但為時己晚。突擊隊己經在鎮南站穩了腳跟，後續跟進的東殿軍步兵營源源不斷湧入，排槍一輪接一輪，將常勝軍的反衝鋒打得支離破碎。虎蹲炮被推進鎮內後，對準常勝軍的營房猛轟，霰彈在狹窄的街道上潑灑，殺傷力驚人。
戈登見大勢己去，下令撤退。
三千常勝軍和一千清軍，撤出法華鎮時只剩兩千餘人。戈登帶著殘兵向北退入徐家匯，試圖在那裡重新組織防線。徐家匯是上海西郊的一處集鎮，扼守著通往上海西門的官道。戈登在此匆匆佈下三道防線，打算節節抵抗，拖延太平軍的推進速度。
但賴文光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法華鎮攻克後不到兩個時辰，黃文金部的一萬人從西面包抄徐家匯。與此同時，賴文光親率東殿軍主力五千人從南面壓上。兩路大軍在徐家匯外圍會師，兵力達一萬五千人，對戈登的兩千殘軍形成了壓倒性優勢。
“戈登先生，我們被包圍了。”布朗副官的聲音裡帶著絕望。
戈登咬了咬牙，望了望身後隱約可見的上海城牆，下達了一道痛苦而決絕的命令：“全部撤入上海縣城。”
八月十九日，常勝軍殘部退入上海縣城西門。戈登站在城頭，看著城外密佈的太平軍營帳，沉默了很久。這個參加過克里米亞戰爭的老兵，在日記裡寫下了沉重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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