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十一年十月十五,天京城,東王府。
秋風己涼,天京城外的梧桐葉落了一地金黃。東王府門前的甬道上,數十匹快馬和數輛馬車陸續抵達,馬背上跳下來的將領們個個風塵僕僕,戰袍上還帶著各條戰線的泥土和硝煙味。
石達開從武昌趕來,帶著一隊親兵,路上走了六天。秦日綱從南昌趕來,走了西天。韋昌輝從南康趕來,走得最遠,整整走了八天。陳玉成從安慶趕來,李秀成從揚州趕來,李世賢從福建沿海趕來,楊輔清從閩北趕來。
這是太平天國自定都天京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軍事會議。除了駐守九江的林啟榮、駐守寧波的譚紹光、駐守彎島的劉成芳等少數幾個實在脫不開身的將領外,太平天國在外征戰的大將幾乎全部到齊。
東王府新建的軍事會議大廳寬敞明亮,西壁掛著大幅地圖,從武昌到彎島,從九江到福州,太平天國的紅色區域連成了一大片。長條桌上鋪著深藍色的桌布,上面擺著茶盞和文書。將領們陸續入座,互相拍著肩膀,笑聲和問候聲此起彼伏。
“翼王,好久不見!”陳玉成大步走進來,朝石達開拱手行禮,聲音洪亮。他今年才二十三歲,己經是太平軍中最年輕的前線大將之一,皖北和安慶的硬仗打了不少,臉上的稜角比幾年前更分明瞭幾分。
“玉成,你長高了不少。”石達開笑著回禮,又看向跟在陳玉成身後進來的李秀成,“秀成,江北那邊還好?”
“託翼王的福,袁甲三退守清江浦之後安分了不少,暫時沒什麼大動靜。”李秀成拱手道,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落在角落裡正與楊輔清低聲交談的韋昌輝身上,眼神微微動了動,但沒有多說什麼。
李世賢和楊輔清並肩走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福建海風的痕跡。李世賢比陳玉成大三歲,在福建沿海打了大半年的仗,整個人變得更加沉穩幹練。楊輔清則是楊秀清的族弟,長年在山地作戰,面色黝黑,一雙眼睛沉靜而銳利。
秦日綱最後一個走進來,這個老將今年不過三十來歲,臉上的風霜卻比同齡人多了不少。他朝眾人拱了拱手,在石達開旁邊坐了下來。
楊秀清坐在長條桌的上首,目光從這些將領臉上逐一掃過,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些人,有的跟隨他從廣西一路打出來,有的在戰場上從少年成長為將領,有的是他從清軍降將中提拔任用的。歷經數年的戰火考驗,如今他們共同坐在這間大廳裡,共同為著同一個目標而謀劃。
“人都到齊了。”楊秀清開口,聲音不高,全場便安靜了下來,“今天叫大家回來,有幾件事要議。”
他站起身,走到身後的大幅地圖前。
“先說說現在的形勢。”楊秀清拿起一根竹鞭,在地圖上由東向西緩緩劃過,“上海拿下之後,我們太平天國現在控制的地盤是這樣的:蘇南全境,包括蘇州、常州、鎮江、松江、上海;蘇中大部分,揚州、泰州、通州、淮安以南;浙江全省,除了定海還有英法駐軍外,其餘府縣全部在我們手裡;福建除了福州、泉州、廈門等幾個大城還在清妖手裡,其餘大部分己經被世賢和輔清拿下了;江西,南昌、九江、饒州、廣信、撫州、贛州、臨江、南康等府都在我們手裡,只剩下袁州、南安等少數幾塊地方還控制在左宗棠的楚軍手裡;安徽,廬州以南全部在我們手裡,清妖在安徽的地盤只剩下廬州以北到穎州一帶;湖北,武昌和漢陽在我們手裡,江北的德安府、漢陽府以北各縣也陸續歸附。”
他的竹鞭在地圖上停了片刻,然後落在一個地點上。
“清妖現在手裡還有哪些值錢的地方?廣東,西川,湖南,首隸,山東,山西,河南,陝甘——就這些了。其中能稱得上賦稅重地的,也就廣東和西川兩省。首隸雖然大,但地瘠民貧,也就天津因為開埠,能收點稅。”
竹鞭放下,他轉過身,看著眾人。
“也就是說,清妖的賦稅區,大半己經落到了我們手裡。”
廳中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將領們事先就知道形勢一片大好,但聽到東王親口將戰果一一擺出來時,臉上還是忍不住露出了笑意。陳玉成和李秀成對視了一眼,秦日綱微微點頭,石達開雙手交握,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飄。”楊秀清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我們在前頭打,清妖也沒閒著。曾國藩在湖南編練新軍,洋槍洋炮越來越多。李鴻章在皖北也建了軍工廠,從英法買機器。左宗棠在江西攪局,雖然沒能奪走南昌,但我們也沒能把他徹底趕出去。更要緊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冷冽。
“英法在北方把清妖揍了一頓,逼清妖簽了條約,現在轉過頭來又要幫清妖打我們。上海的常勝軍雖然是殘部,己經被我軍打散,但戈登還在,英法還會繼續武裝清妖。我們的火器水平雖然比清妖強,但這個差距正在縮小。”
他走回長條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所以接下來怎麼打,本王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石達開率先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字字穩重。
“東王方才所言極是。眼下我軍雖佔地甚廣,但真正扎穩了根的地方,其實還不到一半。江西雖大半在手,但左宗棠在贛南、贛東攪得我們不得安寧。福建沿海雖然拿下,但福州、泉州、廈門等地還在清妖手裡。湖北江北各縣雖然歸附,但根基不牢,胡林翼隨時可能反撲。”
他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判斷:“翼殿之見,眼下不宜再發動大規模進攻。當務之急,是把己經拿到手的地盤真正消化掉。均田要推開,鄉官制度要建立,糧道要保住,地方團練要清剿乾淨。每消化一府,便穩固一府。待根基扎牢,再逐步向前推進。”
秦日綱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老將的沉穩:“東王,翼王說得對。江西那邊,左宗棠雖然人少,但詭計多端,時不時冒出來咬一口。卑職在南昌守了一年,不是打不過他,是打不著他。清妖在江西的地盤雖然小,卻攪得我們無法集中精力往贛南、贛東推進。卑職覺得,接下來要把左宗棠徹底趕出江西,或者至少把他壓到贛州一隅去。江西不穩,福建和湖北的聯絡就會被切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