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黎佩剛哄睡女兒準備小憩一會,突然有郵差叫門,遞上一個包裹讓她簽收,她看了看,是王禧強託人輾轉帶來的郵包。粗布郵袋被拆開時,先掉出一張塑封過的婚紗照——照片裡的耿雅婷穿著月白旗袍,鬢邊彆著珠花,笑起來眼尾彎成月牙;王禧強站在她身側,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眉眼間的憨厚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
“她爸媽是通情達理的人,”黎佩指尖撫過照片上王禧強的臉,“我成家了,雅婷她爸媽準備了婚房就在市中心,以後哥嫂回來,有地方住。”
郵袋底層壓著一沓疊得整齊的信紙,最上面一張,是王禧強的字跡,筆鋒比從前沉穩了許多:“嫂子,每月給叔叔阿姨寄的錢,我以你的身份寄的,助學貸款今年初就還清了,你放心。”
黎佩捏著兩封信,指腹反覆摩挲著信封上郵戳的痕跡,那印記深淺不一,像極了她這一年多在戈壁起起落落的心緒。戈壁的風捲著沙粒,敲打著窗紙發出簌簌聲響,可她的心裡,卻翻湧著比風沙更烈的情緒——有對王禧強圓滿的欣慰,有對家人牽掛的動容,更有一絲藏不住的、想要掙脫困頓、奔赴故土的悸動。
她先走到炕邊坐下,將王禧強的婚紗照輕輕放在膝頭,照片裡的他眉眼舒展,身旁的耿雅婷笑靨如花。“他終於熬出來了。”黎佩輕聲呢喃,眼眶又熱了。想起當初在戈壁,王禧強總是默默幫著她和王禧文扛糧食、修院牆。工作後哪怕自己日子緊巴,也總把最好的留給他們。如今他事業順遂,娶了良人,有了安穩的家,甚至還替她扛下了助學貸款的重擔——那筆壓在她心頭多年的債,此刻終於徹底卸下,像一塊巨石從心底挪走,連呼吸都輕快了幾分。
她又拿起家裡的來信,父母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不用往家寄錢”“在外留著錢傍身”“隨時回家”,每一句話都像溫熱的水,緩緩淌進她乾涸的心裡。她想起離家那年,父母站在村口送她,母親紅著眼眶塞給她布包,父親只拍著她的背說“累了就回來”。這一年多,她躲在戈壁的角落裡,怕父母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怕他們為自己擔憂,硬是斷了聯絡。可家人從未放棄過她,哥哥姐姐回到縣城安穩落腳,家裡盼著她歸,甚至連田地補貼的喜訊都第一時間告訴她——原來她從未被遺忘,故土的根,始終牽著她的魂。
“想回去了。”黎佩低頭看著懷裡的襁褓,女兒正睡得香甜,小臉蛋蹭著她的衣襟。她抬手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頭髮,心裡又軟又澀:回去,是對家人的牽掛;留下,是眼下的身不由己。戈壁的風沙還沒停,租約還沒到期,王禧文還在地裡忙活,女兒還小,她不知道該如何抉擇。
這時,王禧文扛著鋤頭從外面進來,身上沾著塵土,看到黎佩坐在炕頭髮呆,便放下鋤頭走過去,輕輕坐在她身邊。“信裡都說了?”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卻滿是溫柔。
黎佩點點頭,將兩封信遞給他:“禧強要結婚了,還了我們的債,讓哥哥和我去鄭州發展;家裡也來信了,說田地要補貼,修了路要搞旅遊,哥哥姐姐都回去了,讓我要是在外不好就回家。”她說著,聲音漸漸哽咽,“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王禧文接過信,慢慢展開,目光掃過每一行字,嘴角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禧強是個好孩子,記著我們的情分。家裡也變好了,有盼頭了。”他伸手攬過黎佩,又輕輕拍了拍襁褓裡的女兒,“你想回家,我懂。戈壁的日子苦,你跟著我受委屈了。可眼下租約還沒到期,地裡的莊稼還等著收,女兒還小,我們再等等,等把地裡的事安頓好,我陪你回去看看。”
黎佩靠在他肩上,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我不是怕苦,是怕……怕辜負了禧強的心意,也怕你一個人留在這。”
“傻丫頭。”王禧文擦去她的眼淚,“我們是一家人,不分彼此。禧強那邊,我這就回信,跟他說我們的打算。家裡那邊,你也該打個電話了,爸媽肯定盼著你的聲音。”
王禧文的話像一盞燈,照亮了黎佩心裡的迷霧。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戈壁的風沙似乎小了些,遠處的地平線泛著淡淡的金光。她摸了摸女兒的小臉,又看了看身旁的王禧文,心裡漸漸有了主意。
當晚,王禧文連夜寫了回信,細細訴說了黎佩的顧慮和他們的打算,叮囑王禧強好好籌備婚事,也盼著他在鄭州一切順遂。黎佩則坐在油燈下,握著家裡的電話號碼。王禧文說等過幾天去鎮上賣沙棘棗順便給家裡打個電話。
兩天後,他們一家三口趕著馬車去鎮上,等賣完沙棘棗打聽到電話亭就趕車過去。握著家裡的電話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不敢按下。王禧文坐在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打吧,爸媽聽到你的聲音,肯定高興壞了。”深吸一口氣,黎佩按下了號碼。電話接通的那一刻,那頭傳來母親熟悉又略帶沙啞的聲音:“喂?”
“媽!”黎佩的聲音瞬間哽咽,“是我,黎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母親激動的哭聲:“佩佩!我的佩佩終於打電話來了!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委屈?”
“我很好,媽。”黎佩強忍著眼淚,一一回答著父母的詢問,說了自己在戈壁的近況,說了王禧強和王禧文的照顧,說了女兒的模樣。父母在那頭不停叮囑她要好好照顧自己,要記得回家的路,家裡永遠等著她。
掛了電話,黎佩的心裡滿是暖意。王禧文看著她,笑著說:“聽到了吧,爸媽盼著你回家。等秋收結束,我們就收拾東西,帶著女兒回去。”
黎佩點點頭,她知道,這裡的風沙再大,終究留不住歸鴻的腳步;而她的心裡,早己生髮出了對故土的眷戀,對團圓的期盼。
日子還在繼續,戈壁的風沙依舊,可黎佩的心裡不再迷茫。她一邊幫著王禧文打理地裡的莊稼,一邊教女兒咿呀學語,等待著秋收的到來,等待著奔赴那片充滿希望的故土。她知道,前路或許還有波折,但家人的牽掛、朋友的情誼、愛人的陪伴,就是她最堅實的依靠。等那一天到來,她定會帶著女兒,踏著歸途,回到那片生養她的土地,與家人團圓,與過往和解,在故土的暖陽裡,開啟新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