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沿海城市的火車上，王禧文坐的是硬座。十幾個小時的路程，他幾乎沒閤眼，靠在車窗上，看窗外的風景從光禿禿的北方平原，漸漸變成綠意漸濃的江南丘陵。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置頂的聊天框裡，是母親發來的訊息：“小文，你真要出海？那地方苦，你身子骨扛得住嗎？”
他盯著那行字，指尖懸在鍵盤上，敲了又刪，最後只回了兩個字：“沒事。”
王禧文閉了閉眼，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立馬媽媽的電話打了過來“孩子……”王禧文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那個眉眼彎彎的小姑娘，想起她剛發出的“baba ”時軟糯的聲音，心口像被海水浸泡著，又酸又冷。
“我會給家裡寄錢的。”他頓了頓，補充道，“放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最後母親帶著哭腔說：“你自己的路，自己選吧。只是記住，不管走多遠，家永遠在這。”
掛了電話，王禧文將頭埋進膝蓋裡。火車的顛簸，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晃得他頭暈目眩。
到了沿海城市，他找了家離培訓學校不遠的旅館，旅館不貴，是間朝北的小單間，窗戶對著一條窄窄的巷子。屋子很小，擺下一張床、一個壁櫃、一張書桌就沒什麼餘地了。他收拾好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報名船員培訓。
報名處的工作人員看著他：“考船員證得先體檢，然後參加半年封閉式培訓，每天早六點起，晚十點睡，體能訓練、理論學習都得過關。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王禧文語氣堅定。
體檢、報名、領教材，一切都很順利。拿到培訓手冊的那天，他站在海邊的堤壩上，看海浪一波波拍打著礁石，濺起雪白的浪花。海風捲著鹹腥味，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刮過。
他張開雙臂，任由海風灌進衣領，感受著海浪的洶湧。海那麼大，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能裝下戈壁的風沙，也能裝下江南的春光，更能裝下他這滿得快要溢位來的虧欠和悔恨。
從那天起，王禧文開始了規律得近乎嚴苛的培訓生活。
每天清晨六點，他準時出現在訓練場地，進行體能訓練。跑步、游泳、力量訓練，每一項都拼盡全力。他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將所有的情緒都轉化成汗水，甩在訓練場上。
體能訓練結束後，是一整天的理論學習。航海學、船舶操縱、海上避碰與救生……厚厚的教材，密密麻麻的知識點，他每天都學到深夜。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臉，累了，就趴在書桌上歇幾分鐘。
培訓學校裡，有很多和他一樣的學員。有人是為了高薪，有人是為了闖蕩，只有他，是為了逃離。
他刻意刪掉了手機裡所有和婺源相關的資訊，刪掉了黎佩的聯絡方式，甚至遮蔽了老家的朋友圈。他告訴自己，只要不去想，那些畫面就不會出現，那些虧欠就不會折磨他。
有一次，訓練結束後，他在食堂吃飯，電視裡播放著財經新聞，提到了婺源的鄉村振興專案，提到了一個叫“念蜜”的蜂蜜品牌，還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黎佩。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站在一片金黃的油菜花田裡，手裡舉著一瓶蜂蜜，對著鏡頭笑著介紹：“這是我們婺源本地的油菜花蜜，不新增蔗糖，不濃縮，保留最原始的花香。我們想帶著村裡的鄉親們，靠這瓶蜜，過上好日子。”
鏡頭掃過她身後的村民，大家臉上都帶著淳樸的笑容，還有她身邊那個小姑娘，扎著羊角辮，手裡拿著一朵油菜花，對著鏡頭做鬼臉。
王禧文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盯著螢幕裡的黎佩，她瘦了些，卻更精神了，眉眼間的溫柔依舊，又多了幾分幹練和堅定。
他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他猛地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菜，假裝在吃飯。
鄰座的學員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們，看入迷了？這黎老闆現在可火了，我們老家那邊都知道，她帶著村裡搞鄉村振興，搞出大動靜了。”
王禧文沒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匆匆吃完晚飯，跑回出宿舍，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窗外的海風吹進來，帶著鹹腥味，他卻覺得心裡更冷了。
黎佩在努力生活，努力帶著鄉親們變好，而他，卻在逃避。
他抬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去了，只會打破那片來之不易的圓滿。
從那天起，他更加拼命地訓練。每天比別人多跑五公里，多背兩章理論，累得倒在床上就能睡著。他不讓自己有一絲一毫的空閒，因為只要一閒下來，腦海裡就會浮現出婺源的春光，浮現出黎佩和孩子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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