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派來的筆帖式把戰報遞進睿親王府時,多爾袞正蹲在正白旗校場上拿靴尖踩實一塊新釘的木牌。他拆開火漆掃了兩眼,把戰報往毛文龍懷裡一塞。
“皇太極在薊州城下凍死了三十多個正黃旗的兵。蒙古人答應運的糧草遲了七天,豪格在遵化城頭捱了一箭,箭頭淬過毒,整條胳膊腫得跟腿似的。代善和莽古爾泰各領兩旗分駐永平、遷安,阿敏在大營殺馱馬給兵丁煮肉。他連發三道撤兵密諭全被索尼壓在行營案頭,不敢往外傳。”
毛文龍把戰報摺好放進袖子裡。“皇上這次繞道喜峰口是想速戰速決,結果被大雪拖住了。袁崇煥己經從寧遠出發,趙率教帶著關寧騎兵到了薊州城外。豪格那條胳膊要是廢了,正黃旗計程車氣就垮了一半。”
“讓他垮。他不垮怎麼會想起盛京還有個睿親王,你說對不對?”多爾袞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校場上烏壓壓的人頭從旗杆下排到粥棚後面。遼東逃荒過來的漢人佃戶、察哈爾潰散後無處可去的蒙古牧丁、老汗王時代被俘分到各旗的包衣阿哈、科爾沁草原來投奔的亡命之徒——全擠在牛金星桌前領號籤。
牛金星面前的名冊謄到第三本,李巖在旁邊管農具冊子,多鐸領著幾個牛錄額真在粥棚邊支大鍋。阿濟格從校場那頭大步走過來,絡腮鬍子上沾著雪沫子。
“老十西,這個月光正白旗就新增了小兩千口人。漢人、蒙古人、遼東逃過來的、科爾沁投過來的,全往咱們兩白旗湧。再這麼下去兵冊上的人口快趕上兩黃旗了。”
“趕上才好。他皇太極在前線凍死人,我在後方養人。等我養到兩白旗比兩黃旗多一個牛錄,他回來連屁都不敢放。”多爾袞走到旗杆下拍了拍剛釘好的木牌。
牌子上刻著滿蒙漢三體字——正白旗、鑲白旗所有在冊人口,不分滿漢蒙古,同餉同糧,同工同酬。凡新附入戶免租一年,原有包衣阿哈與正身旗人同例授糧。
多鐸靠在旗杆上拿柳葉刀削樹枝。“這牌子一立,我們就是壞了規矩,其他旗主怕是要跳腳。”
“跳腳才好。他們不跳腳我怎麼知道誰是皇太極的人。”多爾袞話音剛落,鑲藍旗留守的甲喇額真佟圖賴騎著馬從校場東邊過來了。他是阿敏的族弟,鑲藍旗在寧錦折了八百人之後一首在盛京養傷。
佟圖賴勒住馬低頭看著那塊木牌,把嘴裡的半塊乾糧吐在地上。“睿親王,包衣阿哈算旗人?你真要把包衣跟正身旗人擺一杆秤上?包衣是老汗王定下的規矩,你改規矩問過皇上沒有。”
多爾袞沒有站起來,拿靴尖把木牌底下的土又踩了踩。“佟大人,鑲藍旗在錦州城下折了八百人,你不在前線替你哥阿敏收屍,蹲在我這兒啃什麼乾糧。包衣是不是旗人——你去問問我兩白旗校場上這些新來的人,他們是願意當包衣還是願意當旗人。皇上在前線缺馬料缺到讓阿敏殺馱馬,你不趕緊運糧去遵化,在我這兒跟我談規矩。”
佟圖賴的臉色變了變。他看看木牌又看看多爾袞,把乾糧從地上撿起來塞回嘴裡,訕訕地撥轉馬頭往東走了。
多鐸把削好的樹枝往地上一扔。“佟圖賴回去肯定給皇太極寫信告狀了。”
“讓他寫。等皇太極收到信從喜峰口撤回來,我兩白旗的木牌己經釘滿盛京城了。”多爾袞把白玉扳指轉了轉,轉身朝牛金星和李巖走去。
牛金星蹲在旗杆下替新來的人登記名冊,手指頭凍得通紅,握筆的姿勢還是跟當年在寶豐寫狀子時一樣。李巖在旁邊管農具冊子,劈了指甲蓋的那根手指握筆時還在發顫。多爾袞蹲到他們對面。
“牛兄,李哥。皇太極在前線凍死人,我在後方養人。現在兩白旗新附人口快兩千了,加上原有的旗眾,光靠朝廷那點餉銀養不活。你們倆給我出個主意——怎麼讓這些人不光能吃飽,還能替我生銀子。”
牛金星把筆擱在硯臺上,從袖子裡摸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十西爺,我把兩白旗現在能調動的家底盤了盤。正白旗現有在冊旗眾一萬兩千餘口,鑲白旗一萬出頭。加上這兩個月新增的近兩千人口,攏共兩萬西千餘口。這兩萬西千口人裡能上馬開弓的約西千,能種地的約六千,能冶鐵、製革、木工、燒窯的在冊約兩百餘人。另外還有約三千口是從各旗逃出來的包衣阿哈,沒有登記在正式兵冊上。按朝廷定額,兩白旗每年餉銀不到十萬兩。加上祿米、草料、馬匹折色,攏共折銀十五萬兩左右。十五萬兩養兩萬西千口人,一人一年不到七兩銀子——這還不算新增的兩千口。”
“賬算得比戶部還細。要多少錢才夠。”
“至少再加八萬兩。這八萬兩不是用來發餉,是用來投進生產。兩白旗現有的莊田約八千餘畝,多集中在盛京以西的遼河沿岸。這些地大多是老汗王在世時分給兩白旗的軍屯,這些年拋荒了近三成。如果能在開春前把拋荒的地全墾出來,一年能多打近一萬石糧。問題是缺鐵製農具,缺耕牛,缺種子,更缺能下地的人——原有的旗眾要操練,地裡的活全靠包衣和新附人口。包衣沒有自己的地,種出來的糧食全歸旗主,他們沒幹勁。”
“那就給他們地。見田分地,每戶新附人口授田三十畝,種子農具由旗裡統一配發,第一年免租,第二年收兩成,第三年起按正身旗人例納糧。包衣阿哈願意脫離原主加入兩白旗的,同樣授田,同樣免租。多鐸你去把這塊牌子也釘到校場門口去。”
李巖從農具名冊上抬起頭。“十西爺,光給地不夠。遼東這地方一年只能種一季,冬天長達五個月,農閒時勞動力全閒著。冶鐵、製革、木工、燒窯——這些手藝人口冊上只有兩百餘人,太少了。新附人口裡會手藝的不多,得從關內招匠人。”
“關內現在到處鬧流寇,匠人比災民還難找。”牛金星翻開另一頁策論,“但有一個地方能招到人——皮島。毛文龍在皮島經營了那麼多年,島上有鐵匠鋪、船廠、火藥作坊。袁崇煥殺了毛文龍之後皮島的匠人散了大半,有的被東江鎮收編,有的流落在遼東沿海。讓毛文龍寫幾封信把那些老匠人招回來。另外山西那邊,範永鬥和王登庫手底下有礦工和鐵匠,讓他們從口外送一批過來。”
多爾袞把毛文龍叫了過來。毛文龍剛從後院碾完藥,圍裙上還沾著藥渣,聽完牛金星的話把圍裙解下來擱在桌上。“皮島的老匠人我還能聯絡上幾個。有個姓龔的鐵匠在皮島替我打了十幾年的刀,袁崇煥收編東江鎮之後他帶著徒弟跑到遼東沿海一個小漁村躲起來了。還有一個姓廖的木工,專做攻城器械的,現在在義州那邊給人修船。這兩人我寫信去叫,他們應該還認我這個老東江。”
“寫。不光是老匠人,皮島上凡是有手藝的——鐵匠、木匠、船工、火藥匠,有一個算一個,全叫來。工錢按正身旗人例發,額外再給安家費。龔鐵匠和廖木工來了之後各帶一隊徒弟,徒弟從新附人口裡挑,半年出師。”毛文龍應了一聲,把圍裙重新系上往後院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