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巖上山已經一個月了。每天天不亮,他就蹲在聚義廳後面的木棚裡翻賬本,紅娘子劫回來的銀子、糧食、布匹,一筆一筆全被他謄在新賬冊上。
他劈了指甲蓋的那根手指握筆時還微微發顫,但字跡比在牢裡時工整多了。紅娘子隔幾天就下山劫一趟貪官,回來把銀子往桌上一擱,丟一句“記賬”。
紅娘子常會坐在旁邊看他寫字,看一會兒就起身出去練槍。李巖原本以為,自己早就把山下的事全都忘了,直到這天他下山買紙,路過了杞縣城門口。
杞縣城門口的空地上圍了一大圈人,李巖擠進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多爾袞站在粥棚前面,袖子捲到胳膊肘,正拿大鐵勺往災民碗裡舀粥。
多鐸在棚子那頭揮著殺豬刀劈柴,一刀下去砧板直接裂成兩半,旁邊幾個小孩拍手喊好。牛金星系著破圍裙蹲在灶前添柴,臉上蹭著鍋底灰,嘴裡還罵罵咧咧。
牛金星數落著多鐸,叫他別拿殺豬刀劈柴,說砧板是借隔壁王寡婦的,劈壞了得賠。多鐸抬頭就懟了回去,讓牛金星賠,還提起他在寶豐替人寫狀子收的酒壺沒還自己。
旁邊一個老太太端著碗,說多爾袞的粥比縣衙粥棚的稠多了。多爾袞拿圍裙擦了擦手,笑著讓老人多喝幾碗,不夠再添。
幾個災民抱著粥碗,不住用手背抹眼角,嘴裡接二連三地道著謝。多爾袞從灶臺後面探出頭,圍裙上沾著一大塊鍋底灰,臉上卻是李巖從來沒見過的笑。
那不是應酬,也不是敷衍,是他真心覺得這鍋粥煮得值。李巖站在人群后面,沒有再往裡面擠,只是默默轉身往回走。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快到城門口時,撞見了幾個蹲在牆根的災民。這些災民嘴裡哼著小調,調子是李巖編的,詞卻全是對當朝的不滿。
李巖回到山上,一個人在賬房裡坐了很久。桌上攤著新謄的賬冊,他翻到最後那頁空白,提起筆在末尾寫了一行字。
他又提筆把那行字塗掉了,塗得仔仔細細,墨跡直接洇成了一塊黑塊。就在這時,紅娘子掀開了賬房的簾子,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草藥。
紅娘子看著他,開口問:“你從山下回來就坐在這裡發呆,買了紙沒有?”李巖低聲回了一句:“買了。”
紅娘子又追問:“買了紙怎麼不搬進來?”李巖只是淡淡說:“忘了。”紅娘子把藥碗擱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她看了李巖好一會兒,目光又移到桌上那本合著的賬冊上,封面上還沾著磨墨濺出的墨點子。紅娘子直接問道:“你下山看見什麼了?”
李巖如實回答:“看見那個姓趙的在城門口施粥。”紅娘子接著追問:“還有呢?”
李巖緩緩說道:“還有他兄弟在劈柴,牛金星在燒火,一大群災民蹲在牆根喝粥,有說有笑。”
紅娘子把藥碗往他那邊推了推,一隻手下意識撥弄著桌上梨花槍的紅纓。她直言:“你就因為這個坐在這裡發呆,你想下山,又捨不得我。”
李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把賬冊拿起又放下,手指在封面上反覆摩挲。他開口說:“他花十萬兩贖我,不是因為我爹是李精白。”
“是因為我跟縣太爺對著幹,全家都不敢撈我,他一個外鄉人把銀票拍在茶几上說放人,我欠他一條命。”李巖的語氣裡滿是複雜。
紅娘子搖了搖頭,說道:“你已經還了,你上個月把山上搶來的糧食全運到他粥棚裡去了,還替他刻了私章。”
李巖卻覺得這些遠遠不夠,他說糧食吃了就沒了,私章用了就磨了。他欠的從不是銀子,是多爾袞讓他知道自己真正能幹什麼。
他在山上翻了幾個月賬本,把搶來的銀兩分給啃樹皮的災民,可下山看見多爾袞和災民一同喝粥。他忽然覺得,兩人做的事本質是一樣的。
紅娘子反駁道:“不一樣,你在山上替我管賬,他在山下施粥,你是一個人,他是一幫人。”李巖看著她,輕聲說:“他能把一幫人攏在一起,我想要的就是這個。”
紅娘子拿起桌上的梨花槍,槍尖的紅纓在昏暗的賬房裡輕輕晃動。她開口說:“你說你想要這個,你以為我不想要。”
“我上山這麼久,帶著幾十個兄弟在山裡啃樹皮,劫貪官搶銀子,搶完還得分給山下的人。”紅娘子的語氣裡也藏著一絲無奈。
紅娘子說自己也羨慕山下的熱鬧,可山下沒有李巖,山上的幾十個人也不能沒有領頭的。她告訴李巖:“你欠他一條命,要下山我不攔你。”
“我只要你記著,你的賬本還在山上。”李巖連忙開口:“我沒說要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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