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BJ的柳絮還沒開始飄,但法桐樹底下已經有了一層毛茸茸的綠意。沈聽瀾從方銘實驗室出來,手裡拿著剛測完的阻抗曲線,邊走邊對著光看那條低頻段有沒有上翹。
走到微電子所門口,周予安正靠在門框上等她。手裡捏著一個檔案袋,牛皮紙的,邊角有點磨毛了。
“鄭教授找你了?”沈聽瀾把資料紙摺好放進口袋。鄭教授是周予安的導師,教量子力學的,說話風格和陳教授很像——不廢話,每句都踩在點子上。
“嗯。”他把檔案袋遞給她,“馬普所。訪問學生,一年,九月初走。”
沈聽瀾接過檔案袋,抽出裡面的邀請函。德文的,她磕磕絆絆讀了幾行,在“九月一日報到”那裡停了一下。她把邀請函摺好放回袋子裡,還給周予安。
“大三一整個學年?那交換完回來是大四上學期。”
“嗯。你們的感測器大創正好結題。”
“你還算這個。”
“你的事我當然算。”周予安把檔案袋夾在腋下,“走吧,先去吃飯。”
沈聽瀾站在微電子所門口沒動。她又把檔案袋從周予安腋下抽出來,重新抽出邀請函,把“九月一日”那行德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周予安在旁邊站著,沒有催她,只把她肩上滑下來的圍巾拽住一角。
食堂裡豆漿視窗已經快收攤了。打飯阿姨看見他們進來,遠遠就喊:“半糖和全糖減一點還喝不喝?”沈聽瀾說喝,阿姨把最後兩杯從保溫櫃裡拿出來遞過來。兩人在靠窗的老位子坐下,沈聽瀾把吸管戳進豆漿杯裡,戳了兩下沒戳進去。周予安接過去替她戳好,推回來。
“你想去嗎。”她問。
“想。退相干抑制那邊最好的組就是馬普所,鄭教授也是那邊的訪問學者,兩邊方向對得上。”
“那你猶豫什麼。”
“一年。”周予安把吸管從自己那杯豆漿裡抽出來又插回去,“你這邊大創剛交,塗層穩定性測試還在跑。你的耳朵這個學期還得複查吧,方銘說的是不是今年開春?”
“方老師說滿一年複查。我自己算了一下,大概四月。”沈聽瀾端起豆漿喝了一口。甜度剛好,她上學期焊在身上的半糖標準,阿姨記到現在。“你不用因為複查耽誤準備。我自己去也行。”
“不耽誤。複查我陪你去。”
晚上,沈聽瀾在宿舍翻方銘之前發的郵件。去年手術是秋天,滿一年複查正好在今年四月。她把日期在手機日曆裡標了一下,標完之後又開啟和周予安的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最後發了一句:“複查約在四月初。你真不用跟導師請假。”
周予安回得很快:“不請假。組會改時間。四月三號上午,我空出來了。”
她看著那行字,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上。
宋知意從上鋪探下頭,頭髮垂下來像一道簾子。“周予安要出國?”
“嗯。德國,一年。”
“那你倆不就異地了?”宋知意把腦袋縮回去,過了一會兒又探下來,“不對。你們高三那陣你耳朵聽不清他還坐你前排呢,距離算什麼事。而且就一年,交換完了回來就是大四上學期,還能一起做畢業設計。”
沈聽瀾把頭抬起來看著上鋪的床板。宋知意已經翻過身開始背明天的試講稿了,聲音從上鋪飄下來,背的是《桂林山水》那篇課文。“灕江的水真靜啊,靜得讓你感覺不到它在流動。”她背到這句的時候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想下一句是什麼,然後又接上去了。
四月初,BJ柳絮開始飄了。校醫院門口那棵銀杏樹剛冒出嫩芽,毛茸茸的,像剛孵出來的小雞。
方銘幫沈聽瀾約了滿一年的最終聽力評估。還是之前那位女技師,還是那些電極和耳機。全套做下來之後,她坐在方銘辦公室裡,面前桌上攤著好幾張聽力圖——術前,術後第一天,一個月,三個月,現在再加上滿一年。五條曲線排成一道往上爬的階梯。
“言語識別率多少。”沈聽瀾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