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院子裡的積水開始往堂屋門檻下漫。楚安站在屋簷下,看著那些水,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娘,真的……非走不可?”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點不甘心。
孟珍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最後一個袋子從屋裡拖出來,扔到院心,雨水立刻把袋子打溼了一片。她抬起頭,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聲音沒有起伏:“現在開始收拾,每個人只能帶一個包袱,糧食我來分配。楚安、楚順,你們兩個去把糧倉裡剩下的糧食搬出來,能帶多少帶多少。楚平,去把院子裡那兩隻雞抓了,殺了帶上。”
楚平愣了一下,嘴裡嘟囔了一句“這麼好的雞”,但還是轉身去了雞圈。
吳翠枝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孟珍手裡那根藤條,嘴唇哆嗦著,終於憋出一句:“我不走。”
孟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進了堂屋。
吳翠枝以為自己贏了,臉上剛浮起一點得意,就聽見堂屋裡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緊接著孟珍出來了,手裡拎著一床破棉被,直接扔到院子裡,雨水立刻把被子浸透了。
“不走可以,從現在開始,家裡的糧食你一粒都別想碰。”孟珍說完,又進去拎了兩床被子出來,全扔到了雨裡。
吳翠枝臉色煞白,衝上去想搶,被楚平攔腰抱住。楚平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別鬧了,真要命了。”
吳翠枝掙扎了幾下,終於軟下來,趴在楚平肩頭,聲音又尖又細:“我的嫁妝……我孃家給的那些布料……”
“不要了。”楚平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命比那些東西重要。”
院子裡的人終於動起來了。楚安和楚順扛著糧袋從糧倉裡出來,腳下踩著泥水,深一腳淺一腳。馬秀蘭把佑佑放進揹簍裡,用油布裹嚴實,又把換洗的衣裳塞進去。楚萊弟蹲在廊下,把大丫的鞋一雙一雙理好,塞進包袱最上層。
楚平從雞圈出來,手裡拎著兩隻捆好腿的老母雞,雞還在撲騰,羽毛上沾滿了泥。他把雞遞給馬秀蘭,馬秀蘭接過去,轉身進了廚房。
孟珍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這一切,沒有催促,只是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雨勢在申時末忽然變大,不再是雨線,而是瓢潑般砸下來,院子裡的積水很快漫過腳踝。孟珍讓所有人把收拾好的東西搬到堂屋裡,自己去院牆邊看了一眼——牆外的村道上,水已經開始往上漲了,渾濁的水面上漂著破草蓆、木板、還有一隻倒扣的木盆。
她回到堂屋,把那幾個裝好的麻袋分配下去,楚安和楚順各扛一袋,楚平背一袋,她自己背最重的那一袋。剩下的糧食用油布裹好,塞進幾個人的包袱裡。
“現在出發,往村西頭那條小路走,進山。”孟珍說完,率先背起包袱,推開了堂屋的門。
雨砸在臉上,冰涼刺骨。孟珍眯起眼睛,在雨幕裡辨認方向,然後抬腳踩進了院子裡的積水。
身後,楚萊弟抱著大丫跟上來,馬秀蘭揹著佑佑,腳步踉蹌。楚安、楚順、楚平依次出來,吳翠枝最後一個,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眼眶通紅,但終究還是跟上了隊伍。
他們走出院門的時候,村道上的水已經沒過了小腿,水流湍急,裹挾著泥沙和雜物。孟珍在前頭帶路,一步一步往前蹚,身後的人緊緊跟著,沒有人敢掉隊。
村子裡已經有人開始往高處跑了,哭喊聲、呼救聲混在雨聲裡,聽不真切。孟珍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
他們走到村西頭那條小路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倒塌了。楚順回頭看了一眼,臉色煞白——村東頭的幾間土房已經塌了一半,泥牆在水裡化開,屋頂斜斜地陷進去,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別看了,走!”孟珍的聲音在雨裡炸開。
隊伍重新動起來,踩著泥濘的山路,一步一步往深處走。雨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天色越來越暗,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吞進去。
孟珍走在最前頭,手裡攥著那根從空間裡取出來的手電筒,光束在雨幕裡劈出一條窄窄的路。身後的人跌跌撞撞,喘息聲、哭聲、咒罵聲交織在一起,但沒有人停下。
他們終於離開了村子,踏上了那條真正的逃荒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