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道極窄,楚安扛的糧袋得側過來才勉強能擠過去,楚順在後頭一邊喘氣一邊咒罵,但腳步沒停。大丫被楚萊弟壓在懷裡,腦袋埋在母親的頸間,一聲沒吭。
走出獸道,山勢稍微開闊了一點,雨還是在下,但不再是迎面砸,而是從左側斜過來,略輕了些。
陸滄在一處山壁凸出處停下來,撥開面前一叢枯草,露出後頭一道橫向的裂口,不深,但夠寬,最裡頭積著一層乾的腐葉,沒有被雨水打到。
山洞不大,擠一擠,九個人加兩個孩子,勉強能避開風雨。
孟珍先讓楚萊弟把大丫抱進去,再讓馬秀蘭把佑佑轉到懷裡,檢查了一下孩子的狀態。佑佑手腳還熱,只是哭啞了嗓子,沒有大礙。她讓馬秀蘭解開油布,把孩子的溼衣裳換掉,從包袱裡翻出乾的貼身內衫,裹好了。
楚平被吳翠枝扶著坐到洞壁邊,右腿伸直,臉上的顏色還是不好。孟珍重新把綁腿解開,就著手電筒的光檢查了一遍,確認骨頭沒事,拿出一塊藥餅用水化開,塗上去,再綁緊,囑咐他今夜不能亂動。
吳翠枝一聲不吭地守在旁邊,手裡攥著楚平的衣袖,眼睛偶爾往陸滄那邊掃一眼,又立刻縮回來。
陸滄沒有進洞,站在洞口的山壁下,把身上的包袱解開,取出一隻用油布裹著的東西,走進來放到地上,開啟——是一隻剝好的野兔,已經處理乾淨,用鹽醃過,帶著一把曬乾的山菌。
楚順看見那隻兔子,眼睛亮了,嘴剛張開,被孟珍一個眼神壓回去,沒敢說話。
孟珍看了看洞裡的情形,讓楚安去洞口找背風處,用帶來的乾柴引火。楚安沒有出聲反駁,拿了火石,出去了。楚順被分到去取溪水,他嘴裡嘟囔了一句,接過水囊,也跟著出去了。
火升起來的時候,洞裡的寒意才稍微退了一點。大丫靠在楚萊弟懷裡,眼睛盯著火,沒有動。馬秀蘭把佑佑換好衣裳,孩子重新睡過去了,她把人抱得很緊,低著頭,肩膀一直繃著,沒有鬆開過。
陸滄把兔肉分開,一部分先切小塊,放進楚平隨身帶的鐵皮盒裡煮,一部分用鹽壓著留著明天用。他做這些的時候沒有讓人幫忙,但孟珍注意到他切肉的時候把大的留在了一邊,直到楚萊弟那邊的大丫動了動,他才把那塊大的撥進了給孩子那份裡頭。
孟珍把這個細節看在眼裡,沒有說話。
楚安從外頭回來,手裡多了一捆還算乾的枯枝,往火上添了,坐到一邊,低頭不說話,目光在陸滄身上停了一圈,沒有開口。
楚順帶水囊回來的時候,還順手撿了幾顆不知道什麼東西,攥在手裡,想塞進鍋裡。陸滄開口,叫他把手裡的東西扔了,說那幾顆果子泡過水,這個季節不能吃,吃了腹瀉,山裡沒藥。楚順愣了一下,把手張開,遲疑地看了一眼,終究還是扔出去了。
夜裡很長。
火把洞裡烤得稍微有了點溫度,孟珍讓大家輪流烤溼衣裳,自己把藥包翻出來,把幾樣常備的藥重新歸置了一遍,確認了份量。楚萊弟把大丫哄睡著了,靠在洞壁上,盯著火,沒有說話。
吳翠枝在楚平旁邊坐得很近,手一直扣著他的手腕,過了很久,才低聲問他腿還疼不疼。楚平說不疼了,聲音有點啞,吳翠枝沒有再說話,把頭微微靠過去,低下來。
孟珍沒有注意到這一幕,她正從包袱底層翻出一塊壓縮的草藥餅,對著手電筒檢查成色,發現其中一塊的封口鬆了,藥氣散了些,皺了皺眉,重新壓實。
陸滄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沒有睡,偶爾往洞外看一眼,聽著雨聲的變化。孟珍把藥收好,抬起頭,正好看見他從外頭把視線收回來,兩人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開,沒有說話。
夜深了,雨勢沒有小的意思,反而越來越沉。洞外的山壁上開始有水沿著巖縫往下淌,在洞口外積成一道淺淺的水線。
孟珍坐在靠裡的位置,把最後一截蠟燭收好,熄了手電筒省電。黑暗裡,她聽見大丫的呼吸聲,聽見佑佑偶爾翻動的聲音,聽見火堆噼噼啪啪的細響。
然後她聽見了楚順的聲音,壓得很低,從黑暗裡傳過來,像是在跟楚安說話,斷斷續續,只聽見了一截——“……那人什麼路數,跟著走……不知道……要是到了南邊……”
後頭的話被雨聲掩住了,沒有聽清。
孟珍沒有動,在黑暗裡把這截話壓下去,眼睛定在洞口那道水線上,手裡捏著那塊鐵片,指腹在磨光的邊緣慢慢摩挲。
水線在往洞裡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