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手上的筆停了一下。
“他們在等什麼?”她問。
“等你今晚的動靜。”陸滄說,“如果你今晚沒有動作,明天一早,少壯派打算自己沖稅官的營帳。”
孟珍把筆放下,在素紙上把“主營”那個圈重重描了一遍。
“那就讓他們衝。”她說。
陸滄沒有動。
“不是真的衝。”孟珍抬頭,“是讓他們以為我默許了。楚順要的是亂,稅官要的是把柄,我就給他們一場亂,但亂的方向,得是我定的。”她把素紙推過去,“你去告訴大柱的人,明天辰時,在灶房那邊鬧起來,鬧糧食,不要動刀,不要傷人,鬧夠一刻鐘就散。”
陸滄看著那張紙,沉默了片刻,拿起來摺好,揣進懷裡,轉身出帳。
帳簾落下的瞬間,孟珍聽見外頭有人輕輕咳了一聲,是楚順的聲音,隨即是腳步聲往西側棚區方向去了。
她沒有動,只把油燈的芯撥亮了半格,重新把賬本翻到第一頁,從頭開始核對數字。
約莫半炷香後,楚萊弟進來,手裡端著碗熱水,臉色比白天好了一點,但眼眶還是紅的。她把水碗放在桌上,沒有說話,只站在帳角等著。
孟珍沒有抬頭,只說:“坐下。”
楚萊弟在她對面坐下,手指絞著袖口。
孟珍把那隻舊布袋推過去,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放在桌上,油紙藥包、木牌、一張手繪的山路圖,還有一小塊乾糧。她沒有解釋,只說:“明天卯時,趁換哨的空檔,從營地東側的柴堆後頭出去,走山野死角,不要走官道。”
楚萊弟低頭看著桌上的東西,手指停在木牌上,沒有動。
“分營的氏族護院認這塊牌子。”孟珍說,“到了之後,找趙鐵的人,把這個給他們,他們會知道怎麼做。”
楚萊弟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孟珍把山路圖摺好,塞進布袋,把布袋推到她手邊:“佑佑今晚燒退了,能走路。”
楚萊弟把布袋攥在手裡,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很快止住了。
孟珍沒有再說話,重新低頭看賬本。
帳外,夜風把稅官營帳那邊的燈火吹得搖晃,隱約傳來衛稅官的笑聲,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懶散。
孟珍把賬本合上,把那支刻著南方義軍徽記的箭鏃重新取出來,放在油燈旁邊,盯著鏃頭上的刻紋看了很久。
分營的狼煙、義軍的徽記、稅官的笑聲,這三件事拼在一起,指向的不是一個稅官的貪婪,而是一盤更大的棋。她只是棋盤上一個還沒被人認出來的棋子,或者,是有人故意留著沒動的那顆。
她把箭鏃收進袖袋,吹滅油燈,在黑暗裡坐了片刻,才起身出帳。
營地四周的火把還亮著,稅官的兵丁在外圍巡邏,腳步聲有規律地響著。孟珍繞到後棚,在馬秀蘭住的那間草棚外停了一下,聽見裡頭有輕微的翻身聲,是佑佑在睡夢裡動了動。
她沒有進去,轉身往炭窯方向走,在窯邊蹲下來,把手伸進窯底的灰堆裡,摸出一隻用油布裹著的小鐵盒,開啟來,裡面是一張疊得極小的紙,上面寫著幾行字,是她三天前藏進去的,專門備著最壞的情況用的。
她把那張紙展開,在月光下看了一遍,重新疊好,放回鐵盒,把鐵盒壓進灰堆深處。
就在她起身的瞬間,炭窯後頭的草叢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踩斷了一根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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