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快被穿過樹梢的風聲蓋過。
他說完之後很久沒有再開口,只是靠著樹幹坐著,目光落在前方某根樹枝上。
他在看的不是眼前的樹,是很遠的地方,遠到再也夠不著的地方。
蘇園趴在樹枝上,沒有立刻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在這種故事面前太輕了。
他的下巴壓在自己的手臂上,隔了好一會兒才問了一句:“後來呢?你就再也沒聽到過她的訊息?”
“沒有。”李信的聲音很平靜,但這種平靜和嬴政不一樣。
嬴政的平靜是一層冰,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水,而李信的平靜是一層磨了太久的繭。
“後來託人在楚國打聽過,但楚國那麼大,壽春的貴族府邸那麼多,每個府邸裡又有那麼多人,一個被輾轉買賣的女子,誰會在意她叫什麼名字。”
蘇園又問:“那後面你就沒有再找過?你當上了將軍,有兵又有人,還是找不到嗎?”
李信吐了一口氣,嘴角泛起一個苦澀的笑。
“找過,甚至我自己親自去過壽春。可這麼久過去了,楚國這麼大,壽春人又這麼多,誰又知道她是不是去了壽春以外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說,“況且,哪怕只是在壽春,我一個秦國的將領,位不高,權不重,那麼多貴族,誰又會賣我的面子。”
蘇園又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手機,如果能拿回手機,也許可以幫李信查一下。
但他也知道希望渺茫,史書上不會記載一個被賣給楚國貴族的普通商戶之女,只會記載李信伐楚、李信攻燕、李信帶了多少兵打了多少仗。
不會記他十五歲那年,在槐裡縣一家小食肆裡吃的那碗湯餅。
書中皆記王侯事,青史不載人間名。
“後來我才知道,祖父早就知道她了。”
李信這句話說得很快,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舊事。
“我去隴西的歷練,本不是非去不可的,是祖父安排的,後面他們也知道她們家並沒有去咸陽,只有我不知道。”
蘇園注意到他說完之後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手指都沒了血色,攥了好一陣才慢慢鬆開。
他大概恨過,但那是他的祖父與父母,他沒有辦法對他們做什麼,他只能不回家。
二人又沉默了一陣。林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冠時帶起的沙沙聲。
一隻松鼠從旁邊的樹上跳過來,落在他們這根枝杈的末端,抱著一個松果啃了兩口,忽然發現了兩個大活人蹲在樹上,嚇得松果都掉了,嗖地一下竄回了原來的樹。
蘇園看著那隻松鼠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聲。
“李信,你剛才說你十五歲就開始隨軍了?”蘇園決定換個輕鬆點的話題。
“嗯,十六歲正式入營,先在隴西那邊待了兩年。”
“那你在軍營裡剛去的時候,有沒有被人欺負?你一個將門子弟,那些老兵不會看你不順眼?”
李信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有。剛去頭一個月,有個什長看我個子小,天天讓我刷馬,後來有一次比箭,我贏了他,他就再也不讓我刷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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