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棟哲的電話是早上七點打來的。
紹興的冬天比蘇州溼，寒意從青石板縫裡滲上來，鑽進老房子的木門木窗。蘇念裹著棉被坐在床頭，話筒貼在耳朵上，聽見那頭先是遠遠的鳥叫——不是蘇州巷子裡的麻雀，是一種更脆更亮的叫聲，一聲接一聲，像在吵架。
“那是什麼鳥？”
“畫眉。我爸養的。”林棟哲的聲音壓得很低，“掛在陽臺上，天不亮就開始叫。我以前覺得吵，今天覺得還好。”
“為什麼今天覺得還好？”
“因為被它吵醒了，可以早點給你打電話。”
蘇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露在外面的肩膀。紹興的清晨太靜了，靜得能聽見隔壁父親翻報紙的沙沙聲、樓下母親拉開廚房門的聲音、煤爐被捅開時火星濺起來的細響。她在這片安靜裡聽著千里之外的畫眉叫，覺得那隻鳥好像就站在她窗臺上。
“廣東今天多少度？”
“十八度。我穿一件長袖。你呢？”
“三度。穿了你的毛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不是訊號不好，是他沒有說話。她聽見他的呼吸變了節奏，慢了一拍又快了。
“哪件？”
“深灰色那件。你上學期在圖書館經常穿的，手肘那裡磨薄了一塊。”她的手指正搭在那塊磨薄的毛線上，指尖底下的觸感比旁邊軟，絨絨的，“我走的時候從你包裡拿的。”
“你什麼時候拿的，我怎麼不知道。”
“你在前臺付錢的時候。”
他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很輕，氣息撲在話筒上，變成電流裡一小段沙沙的雜音。蘇念把聽筒換到另一邊耳朵，左邊換到右邊，因為左邊被捂熱了。這個動作讓她想起他在圖書館替她轉杯柄，把杯柄轉到她右手邊最順手的位置。她現在用右手拿聽筒。
“蘇念。”
“嗯。”
“你那邊有什麼聲音？”
她側耳聽了一下。父親翻報紙，翻到財經版，紙張抖開的聲音很脆。母親在切什麼，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有節奏，大概是蘿蔔。巷子裡有人推著腳踏車經過，鏈條轉動的聲音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
“我爸在看報紙。我媽在切蘿蔔。巷子裡有人騎腳踏車。”
“紹興的腳踏車和蘇州的聲音一樣嗎？”
“鏈條松一點。咯吱咯吱的。”
“你怎麼知道蘇州的鏈條是什麼聲音？”
“因為你在蘇州騎腳踏車載過我。”
那是到蘇州的第二天。他從周阿姨那裡借了一輛二八大槓，載著她騎過整條巷子。車後座硌得她坐不住，她攥著他腰側的衣服，指節蹭過他肋骨。他騎得歪歪扭扭，鈴鐺一路響，車鏈條咯吱咯吱，和今天紹興巷子裡這輛的聲音確實不一樣。他的那輛更松，大概很久沒上油了。
“林棟哲，你那邊有什麼聲音？”
他把話筒往外舉了舉。畫眉又叫了，比剛才更近。隔著鳥鳴有一口鍋鏟碰鐵鍋的聲響，很快很密集，是大火爆炒的節奏。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遠遠地說了一句什麼，聽不懂，粵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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