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從小到大，你奶奶經常跟你說這樣的話？”
許諾握住時越抓住她的那隻手，眉頭微蹙。
“嗯，她說她有兩個兒子，幫大兒子養孫子，沒有幫小兒子，那就得給他們家一些補貼，因為她和爺爺得一碗水端平。所以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很自責，因為是我導致爺爺奶奶的退休金縮水的。如果沒有我，他們的生活質量應該會高很多。後來有一次我鼓起勇氣跟奶奶保證，等我長大掙錢了，我養他們。你知道我奶奶說什麼嗎？”
“說什麼？”
時越自嘲一笑，“她說我最應該孝順的是我爸，因為等到我掙錢，她和爺爺也老了，我再孝敬他們能孝敬到哪裡去？再說了，他們有兒子，輪不到我這個孫子來孝敬。”
這是什麼奶奶？
許諾壓住心底隱隱竄出的火氣，抿唇等著時越繼續說下去。
“那時候我小學三年級，一直以來我成績都很好，但自從我奶奶跟我說了那番話，我就很迷茫，我突然不明白自己長大的意義是什麼了。我不想孝順我爸，但是爺爺奶奶又不需要我孝敬，那我長大掙的錢要幹嘛？
後來成績下降，我又看到爺爺看我的眼神很失望，於是我趕緊努力再把成績提上來。因為在他那種眼神下，我吃不下飯。
你知道嗎，高三那會我站在馬路邊的時候，腦子裡就這麼走馬燈的閃過從小到大的一件件的事，然後突然發現，這個世界上好像沒有一個親人喜歡我。
爺爺奶奶雖然養大了我，但對他們來說也只是一種責任，他們對我或許有愛，但真的不多。可是，我卻不能說他們一點不是，因為在所有人眼裡，我的爺爺奶奶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我只能無條件順從他們、讚揚他們，否則就是白眼狼，沒良心。在後來的心理醫生數次的引導和催眠下，我都強忍著沒把對他們的反感說出來。
去接你之前我去了趟墓地，給他們燒了紙，然後對他們說，如果有來生，大家就當陌生人，不要再做爺孫了。”
這一次時越一口氣說的話，比他之前一年說的都多，也是頭一次，他覺得很暢快。
而許諾也終於知道，為什麼時越會得憂鬱症？
有那麼一對不負責任又奇葩的父母，再生活在這樣一對壓力巨大又心性涼薄的老人膝下，她想，憂鬱症算什麼，他沒被逼瘋就已經算意志力堅強了。
“我聽我哥說，你軍校畢業後，你父母頻繁給你打電話，都是想要你工資？”
“嗯，到底曾經做過兩口子，要錢的藉口都出奇的一致。說什麼我一個人，吃住都在部隊，花不到錢，不如先暫時放他們那裡存著，等以後我結婚了再給我。
我拒絕了，然後又變著花樣的找藉口，軟話、狠話、打感情牌......層出不窮。我那個媽更絕，說她要到部隊找我領導，就說我高中的時候曾經動手打過她......我當時聽到她說這話的時候都懵了，搞不懂她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她也不是窮的吃不上飯，非得要我那點工資不可。我是她兒子，不是她仇人。”
許諾心裡說出了跟時越一樣的話，她也搞不懂一個母親為什麼要這麼對待自己的兒子？
許秋禾當年懷她時，就因為她的一次胎動，她就大著膽子要把她生下來。從小到大雖然身份是小姑，但她對她的好一點也不比周桃這個養母少。甚至在他們家的公司漸成一定規模後，立下遺囑，把她的那部分股份留給她。
見時越說完這些後好一會不再開口，許諾問，“把想說的都說了？”
“差不多吧。”他看著許諾，歪頭跟她蹭了蹭額頭，輕聲道，“其實我自己心裡清楚為什麼會得憂鬱症，生活環境，那四個對我來說本應是最親的親人的人......那對男女對我的態度，小時候我會很在意，但長大後我早就已經無所謂了。他們只佔了我心理疾病的很小一部分。唯獨我爺奶，就算我對他倆有意見，甚至，恨！但我卻偏偏不能說出口，只能感激，只能表現出對他們的親近。
時間長了，才把我的心理壓抑到這種地步。”
“那他們是怎麼死的？聽說很突然？”
“嗯，我爺爺是心梗，早起正要出門遛彎，開大門的時候捂著胸口倒在了地上。奶奶去拉他的時候摔倒了，腦袋磕到了門框旁的磚頭上。兩人就這麼沒了，很快。”
“那你回來了嗎？”
“沒有，當時我們在集訓，我二叔試圖聯絡我，但沒聯絡上。發喪的時候有親戚問我怎麼沒回來，本來我二叔想實話實說的，但我爸，呵！他說我覺得太遠，嫌麻煩，就沒回來。
所以在爺奶的葬禮上，我被很多親戚罵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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