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又端了茶來,賈瑕兩口喝完,長舒一口氣,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妹妹今日在家做什麼了?”
黛玉在他旁邊坐下,拿了繡繃子繼續繡那枝蘭草:“也沒什麼。上午紫鵑陪我看了會兒書,晴雯又送了一碟綠豆糕來,我嚐了一塊,味道倒好,你也嚐嚐。方才二嫂子還叫人來說要抹牌,我沒去。”她說著,手裡的針線走得飛快,碧綠的葉子一針一針地成形。
“二嫂子那邊又湊了幾個人?你怎不去?”賈瑕隨口問。
“說是叫了李紈嫂子和尤大奶奶,還差一個,便叫了我。我不愛那個。”黛玉頭也不抬。
賈瑕看著她那張恬靜的臉,忽然問:“妹妹不覺得無聊?”
黛玉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有些奇怪地看著他:“平日裡都是這樣過的,有什麼無聊?”賈瑕往椅背上一靠,神色認真了幾分:“我的意思是,妹妹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你我成婚,我可不想成日里拘著你,像養在籠子裡的鳥兒似的。若妹妹想做什麼,儘管做便是,我不攔著。”
聽他這麼一說,黛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起一陣暖意。她放下繡繃,認真想了想,過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沒想到有什麼事想做卻做不了的。日子不就是這樣過麼?晴天的時候去花園裡走走,陰天在屋裡看書繡花,逢年過節姐妹們湊一處說說話。我從小便是這麼過來的,倒也不覺得悶。”她抬頭看向賈瑕,“瑕哥兒想做什麼?”
被她這麼一問,賈瑕也愣住了。是啊,他想做什麼呢?在前世,他最愛的消遣是玩手機、打遊戲、看電影。可這些東西在這個時代一樣也沒有。真要閒下來,也就看看書還覺得有趣。
他撓了撓頭:“我也就看看書吧。對了——”他忽然想到什麼,“妹妹要不要和我去書肆逛逛?看看最近有沒有什麼新本子來?”
黛玉聽了心思一動,可隨即又有些猶豫:“我出門好嗎?父親和母親那邊會不會說?”
賈瑕大手一揮:“管他們作甚?我帶著你,又不是你一個人出去。誰還能攔著?”他說著己經站起身,吩咐晴雯去備馬車。黛玉見他興致勃勃,便也不再推辭,進屋換了身出門的衣裳。
馬車沿著京城的大街緩緩前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轆轆聲。黛玉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街兩旁店鋪鱗次櫛比,賣布匹的、賣首飾的、賣吃食的,一家挨著一家,夥計們站在門口吆喝招攬生意。
街上人來人往,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坐在轎子裡的官眷,有騎著毛驢的讀書人,也有牽著小孩子的婦人。她看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賈瑕坐在旁邊,見她這副模樣便道:“妹妹以後若是在府中悶了,想出來便出來。我若不在,就多帶幾個人。”
黛玉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我們女子出門哪像你們男子一般方便?現在天氣涼了還好,若是夏天,戴著幕離悶都要悶死了。況且街道上人多眼雜的。”
賈瑕滿不在乎地道:“那玩意兒不想戴便不戴。我媳婦不怕人看。”
黛玉這才轉過頭來,白了他一眼:“盡渾說。你不在乎我在乎。”
賈瑕嘿嘿一笑,又湊近了些:“那就挑人少的時候出來,我陪著你。總比成日悶在府裡強。”黛玉沒有接話,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
馬車在城東一家書肆門前停下。那家書肆名喚“離韻齋”,門面三間,招牌黑底金字,筆力遒勁。門口擺著幾盆秋菊,倒有幾分雅緻。賈瑕扶黛玉下了馬車,掌櫃的一見便連忙迎了上來——這書肆經常接待官眷貴婦,專門備了幾間雅間,供女客選書歇息,免得拋頭露面。
進了雅間,賈瑕道:“有新進的畫本子麼?還有什麼志怪小說之類,凡是有趣的新書,統統拿來看看。”掌櫃的笑著應了,轉身便吩咐夥計去搬書。
不多時,三西十套書便堆在了雅間的書案上。賈瑕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下,再拿起另一本。那些書他翻了幾頁便覺得眼熟,故事套路跟他前世讀過的明清小說差不多,《三言二拍》的底子,公子落難、佳人相助、金榜題名、洞房花燭,千篇一律,讀多了便沒甚新鮮。
倒是黛玉覺得新奇,畢竟從前做姑娘的時候,許多書不方便讀,如今嫁了人,賈瑕又不管她,便大大方方挑了好幾本志怪、雜談、遊記。
掌櫃的見來了大客,更加熱絡。他看出二人是新婚小兩口,便湊到賈瑕耳邊,壓低了聲音道:“公子若有興趣,本店還有一些風月書籍和畫冊,不知公子……”賈瑕一聽,眼睛亮了一下。這個時代的顏色作品,他還真沒見過。
他看了看掌櫃那張滿是慫恿意味的臉,微微點了點頭,二人心照不宣。掌櫃的也不多話,悄悄讓夥計拿了一個匣子出來,混在書堆裡一併打包了。
從書肆出來,賈瑕又帶黛玉去了街角一家茶樓,在二樓雅間臨窗而坐,要了一壺碧螺春和幾碟點心,還聽了半段書。說書先生講的是前朝的傳奇故事,講得聲情並茂,黛玉聽得入了神,連茶都忘了喝。
到中午時分,兩人在“百味閣”吃了飯,這才打道回府。
出去玩了大半天,黛玉的心情明顯好了許多,上車後還意猶未盡地跟賈瑕說起方才聽到的故事。賈瑕見她開心,心裡也踏實了些。他不想把黛玉關在後宅裡,可這個時代對女子確有諸多不便,他只能儘量陪著她、帶她出去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