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九河下梢,三教九流匯作一鍋渾湯。
海河的水裹著塞外的黃土、燕山的石屑,一路東瀉,到此地便慢了下來,懶洋洋地分出幾道漢,將一片低窪地割成大小不一的“衛”。
運河的漕船、海上的帆影,帶來了南腔北調,也帶來了西面八方的活計與生計。
碼頭上的腳伕喊著首隸的號子,茶館裡說書先生拍著醒木,抖落的卻是江南的掌故。
水是津門的魂。
沒了這九河交匯、百舸爭流,便撐不起‘九河下梢天津衛,三道浮橋兩道關’的場面。
而有碼頭就有營生,有營生就有人,有人就有江湖。
津門的“三教”,儒釋道在這兒反倒要靠邊站,真正的“三教”,是漕幫、鹽商、腳行。
這三家,掌著水、握著鹽、扛著貨,是津門地面上真正的龐然大物。
‘九流’就更雜了。
耍把式賣藝的、說書唱戲的、開鏢局走暗鏢的、收古董撿漏的、蹲在牆根等活兒的短褂,還有那些明面穿長衫、背地做“沒本錢買賣”的爺……
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
津門老百姓管這叫“接地氣”,老江湖管這叫“水渾”。
渾,不單是因為九河入海、泥沙俱下,更因為這兒戳著八國租界。
英租界的洋樓、法租界的教堂、日租界的料理屋、意租界的廣場……各色的旗子在各自的地界上空飄著。
碼頭上,苦力的汗珠子砸在地上摔成八瓣,一抬頭,東洋浪人的木屐咔咔踩過街面,西洋水兵的皮靴咚咚踏過石橋。
而今兒個,這潭翻滾了數百年的渾水裡,又添了一個人。
他不屬於這地界的任何一教一流。
但這不妨事。
津門這地方,向來不問來路,只問本事以及……
叮——
津門外城碼頭,左手持文明杖的林慶右手拇指一彈,一枚鷹洋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在半空中翻滾著升到最高點,映著晨光熠熠生輝。
隨後不到十秒的功夫,十幾輛拉著洋車的人力車伕便從各個角落滑了過來,齊刷刷地堵在他面前。
“爺!爺!去哪兒?我這是新車,帶雨棚軟墊,坐著舒服!”
“爺,我奔馬樁大成,跑得快也跑得穩,保證您不顛!”
“爺,坐我的!我認得津門所有近道,能比他們快一盞茶的工夫!”
七八張嘴同時開腔,“爺”“爺爺”“老爺”喊得震天響。
自持海外富商身份的林慶眼皮都沒抬一下,食指與中指穩穩夾住落下的銀幣,朝車伕群體中隨意一點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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