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摸過手機看了一眼——10:07。
她在床上又躺了兩分鐘,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坐起來,掀開被子下床,她拖著拖鞋走到房間正中央,閉上眼,靜了一秒。
再睜開眼的時候,手裡己經多了一個裝著東西的保鮮袋和一瓶紅色腐乳。
白米飯糰,之前在宣縣家裡提前製作好的,她用筷子從玻璃瓶夾出一塊,放在米飯上,紅油慢慢滲進米粒之間,染出一小片誘人的顏色。
徐小言坐到書桌前,挖了一勺米飯,連著一小塊腐乳送進嘴裡,鹹鮮以及米飯的甜被襯出來,在舌尖上化開。
她眯了眯眼,又挖了一勺。
以前養父母在的時候,不建議她吃這些東西。
她時常記得養母看見她拿腐乳配米飯時皺起的眉頭,而養父則把腐乳罈子往櫃子高處放。
他們不說重話,就是一遍一遍地念叨“少吃點醃的,對胃不好”、“鹹菜裡有亞硝酸鹽,這東西應該也同理,吃多了不健康”、“你還小,別養成這種飲食習慣”。
她那時候不服氣,憑什麼醃製品就一定不健康?老輩子吃了多少年不也好好的?
她翻了很多資料,查亞硝酸鹽的生成規律,查發酵食品的菌群結構,查不同醃製時間的有害物質含量變化。
她想找到證據,想拿著打印出來的相關資料擺在他們面前,告訴他們:你們說的不全對,醃製食品只要適量吃,根本沒那麼可怕。
但她還沒來得及找到那些資料。
或者說,她找到了,但己經晚了。
那天是個週末,她在圖書館泡了一下午,借了三本書,還從網上下載了七八篇專家言論存在手機裡。
她搭車回家的路上,心裡盤算著晚上吃飯的時候怎麼開口,怎麼把那些資料講得通俗易懂,怎麼讓他們承認——你們也不是什麼都對。
然後她接到了一個電話。
交警隊的電話。
後來的事情她記不太清了,醫院,太平間,手續,表格,簽字,有人跟她說話,她點頭,她回答,她像一臺設定好程式的機器,該做什麼做什麼,該說什麼說什麼。
她記得有位年輕的交警給她倒了一杯水,紙杯,溫的,她端著喝了一口,沒嚐出味道。
那位肇事司機是個孤家寡人。
沒有父母,沒有妻兒,沒有兄弟姐妹,一個人租房子住,在一家物流公司開貨車,那天晚上喝了酒,逆行,撞上對面正常行駛的車,當場死亡。
她找了一圈,找不到任何可以報復的人。
沒有家屬可以遷怒,沒有親人可以追責,那個奪走她養父母生命的人,自己也死了,死在那場車禍裡,死在撞上他們的那一瞬間,她連恨都不知道該恨誰——恨一個死人?恨一具冰冷的屍體?
那是最接近犯罪邊緣的一次。
她站在事故發生的那個路口,站在那盞紅綠燈下面,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是沒有想法,是想法太多太亂,亂到她抓不住任何一個。
她想殺人,想放火,想毀掉什麼,想讓自己也消失——但她找不到報復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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