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那個聲音不高不低，漫不經心，卻讓人邁不動步子。
他望著她，目光從她低垂的眉眼滑到她身上的青色布衣，再到她頭上那根木簪。他看了片刻，淡淡道：“抬起頭。”
蘇瑤慢慢抬起頭。她的臉是易容後的那張臉，普通，清秀，不惹眼。方應看看了她幾息，目光平靜。
“你是哪個院的？”他問。
玩家垂下眼簾。“洗衣房的。”
方應看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不是看她的臉，那張臉不值得看兩秒。他在看她的眼睛。
一個洗衣房的婢女，被侯爺叫住，應該慌張。就算不慌張，也應該緊張。就算不緊張，也應該裝出緊張。
因為這是規矩。這個世界有它運轉的規則，每個人都在規則裡扮演自己的角色。婢女的角色就是低頭、彎腰、聲音發抖。
玩家沒有。她站在那裡，脊背挺首，目光平視，既沒有討好，也沒有抗拒。
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面無表情，是“沒有表情需要藏”。她既不害怕，也不緊張，既不驚喜，也不厭惡。
她只是站在那裡，等他問完，然後回去。
方應看見過很多女人。
有在他面前緊張得說不出話的，有故作鎮定但聲音發抖的，有笑得像春天的花一樣燦爛的，有哭得像秋天的雨一樣淒涼的。有人故意摔倒想讓他扶，有人故意冷漠想讓他追。他見過所有型別的女人，每一種都有對應的劇本。
但眼前這個女人，不在任何一個劇本里。她是真的不在意他。
這兩者的區別，方應看在第一眼就看出來了。因為他太熟悉“演”了。
方應看默然片刻，問道：“你叫什麼？”
“阿瑤。”
“阿瑤。”他念了一回，語氣平平，不褒不貶，只是在唇齒間過了這麼兩個字。“你來侯府幾日了？”
“三日。”
“在何處當值？”
“在洗衣房。”
一問一答，乾淨利落。不多一字，亦不少一字。
方應看又看了她一眼。這一回，他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蘇瑤的手垂在身側，五指微曲。縱是戴了人皮面具，縱是穿了粗布青衣，終究藏不住一些不該有的東西。指骨太長了，指甲太齊整了，指節太勻稱了。
那不是一雙洗衣房婢女的手。洗衣房婢女的手，該當粗糙紅腫，指甲縫裡嵌著皂角碎屑。玩家的手在水裡泡了一整日，卻還是白的，連皮都不曾皺。
方應看瞧見了。他沒有問，只在心裡暗暗記下了這一樁。
“下去罷。”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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