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想取他性命，方才那片刻之間，他己死了不知多少回。可她什麼都沒有做。她只是舉起書架，又放下。
她不怕他告發麼？不怕他將此事稟報朝廷，讓整個神侯府、六扇門、乃至天下高手來追捕她麼？
他看出來了，她是真的不怕。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緊張，甚至沒有“我不怕你”那種刻意的倔強。什麼都沒有。彷彿他告不告發，對她來說毫無分別。彷彿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困住她，也沒有任何人能傷到她。
這種篤定，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裡的。方應看深吸一口氣，緩緩撥出。他的手不再抖了。他是神通侯，權傾朝野，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他不會被一個婢女嚇住。可他的心緒終究是變了。不是恐懼，是重新估量。
他必須重新審視這個女人。她不是普通的江湖高手，不是尋常的刺客殺手，不是他能用權勢壓服、用利益收買、用規矩束縛的人。
他應該趕她走，將她逐出侯府，從此不聞不見。或許他更應該將她交給朝廷，讓神侯府去查她的底細。這樣的人留在身邊，無異於枕畔懸刀，不知何時便會落下。他應該離她遠遠的，越遠越好。可他不想。
方應看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案上輕輕叩著。他想起她那雙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眸子裡什麼都沒有，不是冷漠，不是空洞，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彷彿在看一場戲的從容。她不怕他，不討好他，不躲避他。
他從未被人這樣看過。那些朝堂上的對手，那些江湖上的豪客，那些削尖了腦袋想攀附他的女人——沒有人用這種眼神看他。他不習慣，也不甘心。他想知道她到底藏著什麼。那副平靜如水的面孔下面，究竟是一顆怎樣的心？
她從哪裡來？為何來侯府？為何要做婢女？為何有那樣一身詭異的力氣？她不怕他，是因為有所依仗，還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
“你到底是什麼人？”方應看問。那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沉得如同暮色西合時天邊最後那一線將滅未滅的光。他的眉眼隱在燭影裡，瞧不真切，只有那雙眸子亮得驚人，首首地釘在她臉上。
蘇瑤迎著他的目光，眸中無波無瀾，唇角微微一動。“我是你管不了的人。”
“你打了王媽媽的事，我會與管事說你不必道歉。”
蘇瑤望著他。他改了口。不是心軟，也不是忽然發了善心。是他己瞧出她不是尋常人。一個能徒手舉起紫檀木書架、面不改色氣不長出的人，不值得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開罪。這不是庇護，是權衡。上位者慣常的權衡。
蘇瑤看得分明，卻也不放在心上。她不在乎他為何改口，只在乎結果。結果便是，她不必低頭，不必認錯，不必委屈自己。
“好。”她只應了一個字，聲音不輕不重，不冷不熱，像一片落葉飄進池塘，連漣漪都不曾泛起。
蘇瑤走了，她的腳步聲很輕，裙襬掃過門檻，發出輕微的聲響。方應看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文書，但沒有看。他在想她說的那句話——“我累了。”
她真的不在乎他。他活了二十八年，從來沒有一個女人不在乎他。她們都在乎。在乎他的身份，在乎他的權勢，在乎他的臉，在乎他的錢。她什麼都不在乎。
他拿起文書，江南糧價，蘇州王德茂，杭州李萬春。他看著那些字，但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方應看放下文書，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的竹子沙沙作響。
他看著竹子，腦子裡竟然全是蘇瑤的臉，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奇怪女子，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她是一團迷霧，他看不透。而這世間，還沒有他看不透的東西。他忽然有些不安，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想要知道她是誰，他一定要知道。
蘇瑤在聽雨軒的第十八天，徹底決定擺爛了。是所有“婢女該乾的事”都不幹了。不擦灰，不掃地，不端茶，不倒水，不行禮，不稱“奴婢”，不低頭，不彎腰。
早上，她走進聽雨軒的時候，方應看還沒來。周伯在樓梯口擦扶手，看到她進來，指了指水盆和乾布，意思是“該幹活了”。
蘇瑤看了他一眼，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世說新語》。她翻到“任誕”那一章，靠在書架上，開始看。
周伯走過來，站在她面前。“阿瑤，今天的灰還沒擦。”
蘇瑤頭也不抬。“不想擦。”
周伯站在蘇瑤面前，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每一道都在表達不滿。“阿瑤，侯府的規矩，進了聽雨軒就要幹活。不幹活，就別在這裡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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