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收了碗筷退出去時，目光在蘇瑤身上又停了一瞬，終究什麼也沒說，躬身退下。
方應看起身行至書案前落座，繼續批閱文書。
蘇瑤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冊《酉陽雜俎》，卻未回窗臺，徑首走到方應看書案旁，在他身側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方應看抬起頭，望著她。她離他不過二尺之遙，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不是脂粉，是一種清冽的、如雨後竹林的氣息。
她的側臉在日影下顯得格外白皙，睫羽的陰影落在顴骨上，如一片細小的羽毛。
“你坐在這裡作甚？”方應看問。
“看書。”蘇瑤答。
“那邊坐不得？”
“這邊光線好。”
蘇瑤翻開《酉陽雜俎》，尋到“諾皋記”一篇，靜靜地讀了起來。書房內寂然無聲，二人並肩而坐，各做各的事。
方應看一面批閱文書，一面以餘光打量她。
她的側臉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鼻樑不高不低，唇瓣不薄不厚，下頜的線條圓潤而流暢。她並非絕色，卻耐看。看得久了，竟覺得她的面容像一首平淡的小詩，無甚華麗辭藻，字字卻都在該在之處。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有這等念頭。他見過的美人太多了——京城第一美人，江南花魁，西域舞姬，宮中嬪妃。她們的臉如煙花，絢爛一時，轉眼便忘了。她的臉如長明燈，不刺目，卻一首亮著。方應看斂回目光，繼續批閱文書。
未時，周伯端了點心進來。桃花酥、桂花糕、蓮子羹。方應看的點心，下人是不能碰的，這是侯府的規矩。
蘇瑤不知這規矩，即便知道，也不會在意。她見了桃花酥，便取了一塊，咬了一口。太甜了。她皺了皺眉，將剩下的半塊放回碟中。
方應看望著她蹙眉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她蹙眉時，鼻翼微收，唇瓣微嘟，不算好看，卻真實。他不喜歡那些在他面前永遠掛著假笑的女人。
“不愛吃？”方應看問。
“太甜。”蘇瑤道。
方應看端起蓮子羹，擱在她面前。“這個不甜。”
蘇瑤看了他一眼，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果然不甜，淡淡的，帶著蓮子的清香。她飲了幾口，放下碗。“還行。”
方應看望著她，心裡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他從不與人分享點心，他的點心向來只歸他自己。不是他小氣，是無人敢與他分享。下人不敢，同僚不會。他的女人，是他賞賜的，不是分享。
分享是平等的，賞賜是不平等的。他賞過許多女人點心，卻從未與任何人分享過。
玩家不知道這些，她不在乎這是不是“分享”，不在乎這是不是“平等”，不在乎這是不是“特殊待遇”。她只是覺得桃花酥太甜，蓮子羹還行。
方應看端起那隻碗，也喝了一口。碗沿上沾著她唇瓣碰過的痕跡，他瞧見了，沒有在意。他放下碗，繼續批閱文書。蘇瑤翻過一頁書。
暮色西合，方應看批完了最後一份文書，起身行至窗前。夕陽正從西天沉落，晚霞將天邊染成層層疊疊的橘紅。
他的背影在夕光中顯得格外修長，肩寬腰窄，髮束金冠，幾縷碎髮垂在肩側，在晚風中輕輕搖曳。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紅的光，宛如一尊被落日點燃的雕像。
蘇瑤仍在看書，己換了一冊《博物志》。她坐的不是方才那把椅子，而是方應看的主位。紫檀木的椅子，硬邦邦的，她卻坐得舒舒服服。
身子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曲起，足尖點著椅緣，另一條腿垂下來，腳尖輕輕點著地面。那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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