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他想要天下，想要那至高無上的權柄，想要那萬人之上的榮光。
他爭了半生，鬥了半生，踩著多少人的屍骨爬上來，將這錦繡山河盡收眼底。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那些他汲汲營營爭來的東西，都不值什麼了。
天下之大，江山之遠，沒有一處能留住她。他連一個女子都留不住，還談什麼權傾朝野？
她不屬於任何人，也不屬於任何地方。她是天邊那片雲，是山間那縷風，是他伸手抓不住、開口留不下的夢。
一個不怕他的女子，一個不在乎他的權勢、他的容貌、他的一切的女子。
一個會坐在他的椅子上看書，會喝他遞過去的蓮子羹，會首接叫他的名字的女子。
他要的，不過是她多看他一眼。這一眼，比整個天下都重。
他低下頭，望著掌心那片早己褪盡顏色的花瓣，低聲呢喃：“你不知道，我心悅你，是真的。”那聲音極輕，極淡，像是怕驚動了風，又像是怕驚動了這滿園無人應答的月色。
“你不知道，”他對著花瓣說，聲音澀得像含了沙。“你不知道我想要的，從始至終，都只有你。可你不知道，你永遠不會知道了。”
他低下頭，將花瓣貼在唇邊。花瓣是涼的，他忽然想起他握住她的手時，她的手也是涼的。他以為她只是體寒，如今才知，她不是體寒，她是天上掉下來的神女，天上沒有溫度。
他的唇在花瓣上停了許久，像要把這一生的溫熱都渡給她。
然後他鬆開手，花瓣飄了起來，在月光中打著旋，悠悠地落在芙蓉樹的根下，落在她第一次站立過的地方。
方應看轉身離去，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拖在青石板路上。
他的背影極高，肩寬腰窄，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等身後有人追上來。
沒有人追上來，她不會追上來了，她飛走了。
方應看獨自行過迴廊，步入聽雨軒。
書案猶在，筆硯猶在，窗臺上空空蕩蕩，沒有她。書架前沒有她，椅子沒有她，連她常倚的那根門框，也沒有她。
桌上擱著一碗蓮子羹，涼透了。他不曾端起來，她不在，那蓮子羹便不甜了。
他拿起文書，翻開，目光落在字行之間，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眼前浮動的是她坐在窗臺上，陽光落在她的側臉，她翻書頁的手指白得像玉。她叫他“方應看”，不輕不重，不高不低，像叫一個尋常人，像喚一陣路過的風。
方應看擱下文書，靠在椅背上，緩緩闔上眼。
他手心裡早沒有花瓣了，卻仍舊虛虛地握著，彷彿她還在，彷彿他還能握住什麼。
窗外的暮色一點一點沉下去，像極了那日她翻過的書頁，一頁一頁，翻過去就再也翻不回來。
方應看睜眼時，案上的燭己燃去了大半，燭淚積了厚厚一層，凝成蒼白的丘陵。
他忽然想起她說過的某句話，說的什麼，卻怎麼也想不真切了，只記得她說這話時偏過頭來看他，目光乾乾淨淨的，像山間剛化開的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