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鐵門關外，霧氣還沒散盡，北征軍大營的輪廓就己經從灰白的晨光中浮了出來。
林晚站在車隊前方，仰頭看著那座營寨，沉默了很久。
寨牆高三丈，全是粗圓的木樁並排釘成，頂端削尖，塗了黑漆——不，不是漆，是某種更暗沉的東西。牆頭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塔頂站著持弩計程車卒，甲冑上滿是塵土，但身姿紋絲不動。營牆外挖了三道壕溝，溝底插著尖木樁，只有一條窄道能通行，道口設了拒馬和吊橋。
這不是灰土集那種邊鎮的擺設，這是真正的軍事堡壘。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味。草藥、皮革、鐵鏽、馬糞、炊煙，還有一種林晚說不上來的味道——後來趙鐵山告訴他，那是血。浸透泥土、反覆乾涸之後，會變成這種鐵鏽一樣的腥味。
營牆上有焦痕，大片的、蔓延的焦痕。還有沒洗淨的血跡，沿著木樁的縫隙往下淌，留下暗紅色的條紋。不知道是多少天前留下的，也不知道是人血還是馬血。
“公子，該走了。”趙鐵山低聲提醒。
林晚收回目光，整了整衣領，抬步走向轅門。
盤查比灰土集嚴了十倍。
守門計程車卒沒有因為虎符就放行。他們驗了文書，驗了糧草清單，驗了林家名帖，然後讓林晚在原地等著，拿著虎符進營通報。一炷香，兩炷香。沒有人出來。
林晚站在轅門外，沒有催促。他的目光掃過營牆上的箭塔，數了數弩機的數量，又看了看壕溝的寬度和深度。
這些資訊，在父親的手札裡讀到過。但讀到和親眼看到，是兩回事。
值守的老卒靠在一旁的木樁上，打量了林晚幾眼，忽然開口：“小公子，頭回來邊關？”
“是。”林晚抱拳，“老丈，大將軍……可還好？”
老卒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大將軍七日未下城牆了。”
林晚的手微微攥緊。
“箭矢不夠，聽說拆了民房的梁木做弩箭。”老卒搖了搖頭，“傷兵營滿員，醫官累倒了三個。這仗，打得苦啊。”
林晚沒有接話。他看著營門內那條通向深處的土路，路面被車輪和腳步碾得坑坑窪窪，兩邊的帳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
通報的人終於回來了。跟著他出來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校尉，甲冑齊整，腰間挎刀，面容精悍。他走到林晚面前，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看向那枚虎符。
“林威？”
“是。”
“跟我來。”
車隊被帶入營中。糧草被引向輜重區，林晚跟著校尉穿過一條又一條營道，經過無數頂帳篷和來來往往計程車卒。那些人看著糧車，眼中閃過一種林晚看得懂的光芒——不是貪婪，是渴望。
中軍大帳在營地最深處。
帳幕是厚牛皮縫製的，接縫處用粗麻繩紮緊，邊角己經磨損發白。掀開帳簾的瞬間，一股沉悶的空氣撲面而來——混合了墨汁、汗臭、鐵鏽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氣息。
林鎮北端坐案後。
他身披玄甲，沒有卸下來，甲片上有刀痕，有箭孔，有鈍器砸出的凹陷。面容憔悴，眼眶深陷，眼底佈滿血絲，顴骨比林晚記憶中高了很多——不，他根本沒有“記憶”，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第一次見到父親。
但林晚認得那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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